不是好奇。
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难受。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颤:
“那个人。”
“他穿着别人的名字。”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像偷来的棉袄。”
苏禾一字一字,艰难地形容着它看见的东西:
“套在身上,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空了一圈。”
“他在里头,缩着。”
“缩了好多年了。”
“还有,哥——”
孩子的手,攥紧了:
“那件棉袄真正的主人。”
“还在外头。”
“冻着呢。”
苏秦没有当场发作。
他带着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僻静的房。
关上门,他先给苏禾倒了碗热水。
“慢慢说。”
“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说给哥听。”
苏禾捧着碗,定了定神。
“那个人头上的名字,是【石大牛】。”
“名字是真的。天册上有籍,功牒上有档,那个名字本身,亮堂堂的,底下垫着实打实的战功。”
“可名字和人,对不上。”
“别人的名字,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根在肉里。”
“他那个,是披上去的。”
“披了很多年,都长不进去。”
“名和人中间,隔着一层。”
“我看着,就难受。”
苏秦静静听完,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
冒名。
顶功。
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战功,活了六年,活成了满县敬仰的大英雄。
那真正的石大牛呢?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
棉袄真正的主人,还在外头,冻着呢。
苏秦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两世为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听得懂。
那个真的石大牛。
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死了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带走。
“哥。”
苏禾小声问:
“咱们管吗?”
苏秦沉默了很久。
赴考的日程,一天一天地掐着。这案子一沾手,几日就搭进去了。
而且他今年的敕名之权,已经给了王虎。他手上,没有权柄可用。
管,只能凭一双眼,一个脑子。
可他怀里,揣着裴声那张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一个战死的人,名字被活人穿走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该有名而无名“的吗?
这道题若是撞见了都绕着走,那这一路记下的三笔,记的就不是名,是矫情。
“管。”
苏秦抬起头。
“这案子,撞到咱们眼前了。”
“就是咱们的。”
……
当夜,三更。
苏秦正在灯下整理白日探来的消息,窗纸外,忽然透进来一层极淡的幽光。
一股熟悉的、沉沉的旧气,落在了院里。
苏秦起身开门。
院中,立着一位官袍老者。
官袍是旧制的,深得发黑,同谢城隍那一身,一个制式。只是这一位年轻些,气象也浅些。
“阳世名人当面。”
那老者拱手,客客气气:
“本座石亭县城隍,姓周。”
“深夜叨扰,恕罪。”
苏秦还礼:
“尊神客气。只是晚辈不解,尊神如何知道晚辈在此?”
周城隍笑了。
“惠春谢公,同本座是旧识。”
“半月前,阴司的驿路上就递了话——名人北上赴考,沿途各县,多加照应。”
“谢公的原话是,这位小友,是咱们幽冥这一册的贵客,谁家有对不上的账,只管找他。”
苏秦心中微暖。
谢城隍那句“阴司的账房里也有人盼着你早点当官”,原来不是客套。
一条看不见的驿路,沿着官道,替他铺到了这里。
“本座今夜来,确实是有一笔账。”
周城隍的笑,收了:
“一笔压了六年,本座对不平的账。”
“今日白天,城里立碑,你看见了。”
“是。”
苏秦直言:
“晚辈的弟弟,看出那碑下之人,名不副实。”
周城隍叹了一口气。
“好眼力。”
“那本座就不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幽蓝的册子,摊开。
“六年前,北关之战。本县从军的兵卒,有两人。”
“一个,叫石大牛。城东石家村人,家中一个瞎眼老母。”
“一个,叫刘七。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北关那一仗,打得惨。全营被围,需死士断后。”
“断后的,是石大牛。”
“他一个人,守着隘口,从晌午,守到天黑。”
“八百多弟兄,撤出去了。”
“他没有。”
周城隍的手指,落在册子上一行字上。
【石大牛。殁于北关。忠勇之魂。】
“他的魂,当夜就到了本座的地界外——他是本县的人,魂要归乡,这是常理。”
“可他归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先他一步,'活着'回了乡。”
周城隍的声音,沉了下去。
“同去的刘七,是个逃兵。开战当夜,他吓破了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了那一仗。”
“战后打扫战场,他在隘口,寻到了石大牛的尸身。”
“也寻到了石大牛的军牌,和贴身收着的功牒文书。”
“按律,临阵脱逃,斩。”
“刘七不敢回营,也不敢回乡。”
“他把心一横——”
“拿了死人的军牌,顶了死人的名字。”
“对营里,他是重伤失散、辗转归队的石大牛。”
“对乡里,他是带着战功荣归的石大牛。”
“兵荒马乱,人面全非,一身的伤疤做证,谁会去疑一个功牒齐全的英雄?”
“六年了。”
“功是石大牛的,碑是石大牛的,满县的敬重是石大牛的。”
“名字底下那个人,是刘七。”
院中,夜风穿堂。
苏秦立在灯影里,半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