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76章

  不是好奇。

  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难受。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颤:

  “那个人。”

  “他穿着别人的名字。”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像偷来的棉袄。”

  苏禾一字一字,艰难地形容着它看见的东西:

  “套在身上,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空了一圈。”

  “他在里头,缩着。”

  “缩了好多年了。”

  “还有,哥——”

  孩子的手,攥紧了:

  “那件棉袄真正的主人。”

  “还在外头。”

  “冻着呢。”

  苏秦没有当场发作。

  他带着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僻静的房。

  关上门,他先给苏禾倒了碗热水。

  “慢慢说。”

  “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说给哥听。”

  苏禾捧着碗,定了定神。

  “那个人头上的名字,是【石大牛】。”

  “名字是真的。天册上有籍,功牒上有档,那个名字本身,亮堂堂的,底下垫着实打实的战功。”

  “可名字和人,对不上。”

  “别人的名字,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根在肉里。”

  “他那个,是披上去的。”

  “披了很多年,都长不进去。”

  “名和人中间,隔着一层。”

  “我看着,就难受。”

  苏秦静静听完,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

  冒名。

  顶功。

  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战功,活了六年,活成了满县敬仰的大英雄。

  那真正的石大牛呢?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

  棉袄真正的主人,还在外头,冻着呢。

  苏秦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两世为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听得懂。

  那个真的石大牛。

  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死了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带走。

  “哥。”

  苏禾小声问:

  “咱们管吗?”

  苏秦沉默了很久。

  赴考的日程,一天一天地掐着。这案子一沾手,几日就搭进去了。

  而且他今年的敕名之权,已经给了王虎。他手上,没有权柄可用。

  管,只能凭一双眼,一个脑子。

  可他怀里,揣着裴声那张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一个战死的人,名字被活人穿走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该有名而无名“的吗?

  这道题若是撞见了都绕着走,那这一路记下的三笔,记的就不是名,是矫情。

  “管。”

  苏秦抬起头。

  “这案子,撞到咱们眼前了。”

  “就是咱们的。”

  ……

  当夜,三更。

  苏秦正在灯下整理白日探来的消息,窗纸外,忽然透进来一层极淡的幽光。

  一股熟悉的、沉沉的旧气,落在了院里。

  苏秦起身开门。

  院中,立着一位官袍老者。

  官袍是旧制的,深得发黑,同谢城隍那一身,一个制式。只是这一位年轻些,气象也浅些。

  “阳世名人当面。”

  那老者拱手,客客气气:

  “本座石亭县城隍,姓周。”

  “深夜叨扰,恕罪。”

  苏秦还礼:

  “尊神客气。只是晚辈不解,尊神如何知道晚辈在此?”

  周城隍笑了。

  “惠春谢公,同本座是旧识。”

  “半月前,阴司的驿路上就递了话——名人北上赴考,沿途各县,多加照应。”

  “谢公的原话是,这位小友,是咱们幽冥这一册的贵客,谁家有对不上的账,只管找他。”

  苏秦心中微暖。

  谢城隍那句“阴司的账房里也有人盼着你早点当官”,原来不是客套。

  一条看不见的驿路,沿着官道,替他铺到了这里。

  “本座今夜来,确实是有一笔账。”

  周城隍的笑,收了:

  “一笔压了六年,本座对不平的账。”

  “今日白天,城里立碑,你看见了。”

  “是。”

  苏秦直言:

  “晚辈的弟弟,看出那碑下之人,名不副实。”

  周城隍叹了一口气。

  “好眼力。”

  “那本座就不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幽蓝的册子,摊开。

  “六年前,北关之战。本县从军的兵卒,有两人。”

  “一个,叫石大牛。城东石家村人,家中一个瞎眼老母。”

  “一个,叫刘七。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北关那一仗,打得惨。全营被围,需死士断后。”

  “断后的,是石大牛。”

  “他一个人,守着隘口,从晌午,守到天黑。”

  “八百多弟兄,撤出去了。”

  “他没有。”

  周城隍的手指,落在册子上一行字上。

  【石大牛。殁于北关。忠勇之魂。】

  “他的魂,当夜就到了本座的地界外——他是本县的人,魂要归乡,这是常理。”

  “可他归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先他一步,'活着'回了乡。”

  周城隍的声音,沉了下去。

  “同去的刘七,是个逃兵。开战当夜,他吓破了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了那一仗。”

  “战后打扫战场,他在隘口,寻到了石大牛的尸身。”

  “也寻到了石大牛的军牌,和贴身收着的功牒文书。”

  “按律,临阵脱逃,斩。”

  “刘七不敢回营,也不敢回乡。”

  “他把心一横——”

  “拿了死人的军牌,顶了死人的名字。”

  “对营里,他是重伤失散、辗转归队的石大牛。”

  “对乡里,他是带着战功荣归的石大牛。”

  “兵荒马乱,人面全非,一身的伤疤做证,谁会去疑一个功牒齐全的英雄?”

  “六年了。”

  “功是石大牛的,碑是石大牛的,满县的敬重是石大牛的。”

  “名字底下那个人,是刘七。”

  院中,夜风穿堂。

  苏秦立在灯影里,半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