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么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婶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
“秦子!出来出来!大伙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么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账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账。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后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么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么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
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过了好一阵子,苏海忽然开口:
“村里的人今晚高兴疯了。”
“嗯。”
“苏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嚎了半宿,说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苏秦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苏海站起来。”明早叫你。”
苏秦点头。
他看着苏海的背影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跳了一下。
苏秦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画面。
王老爹的眼泪。苏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爹端出来的那碗面。
还有那句——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苏秦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昨晚残余的那一点酒气散了个干净。
苏海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灶上熬着粥,咸菜切了一小碟。
两个人默默吃了早饭。
吃完,苏秦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
他打开布,翻开来。
苏家村的族谱。
这本族谱他上一次翻开,是三叔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三叔公坐在堂屋里,戴着那副缠了铁丝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族谱上添名字。
苏秦站在旁边看着,三叔公一边写一边念叨。
“秦子,这册子是咱村的根。”
“上头每一条墨线,就是一条命。”
“人活着,线就活着。人没了……线就断了。”
三叔公说那话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苏秦看见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后一次提笔写这本族谱。
不久之后,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秦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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