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85章

  月亮挂在槐树梢上。

  蛐蛐叫了一阵子,也歇了。

  只有田里的稻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的响。

  沙——沙——

  像是有人在翻一页很长很长的账。

  .......

  县界碑后三十步,那道暗袍身影,负手而立。

  苏秦停下了脚步。

  身后,苏禾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角。陈鱼羊把锅往肩上紧了紧,瓮声道:“苏秦,要不要俺先——”

  “不用。”

  苏秦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道身影。

  暗袍无纹,不似任何一部的官服。面目平常,放进人堆里认不出来。可立在这荒郊野地的县界碑旁,那个站姿,一看就是衙门里站惯了的。

  最要紧的,是方才那句话。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一字不差。

  谢城隍说过。

  如今这个人,又说了一遍。

  “敢问阁下。”苏秦拱手,声音放得很稳,“这句话,是谁教的?“

  暗袍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苏秦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禾和陈鱼羊,而后,微微欠身。

  那个欠身的角度,不是活人之间的客套。

  是衙门里下官见上官时的规矩。极标准,极老式,苏秦在丁主簿身上见过,在徐黑虎身上见过。

  可比他们的,还老。

  老得像是从三百年前的章程里,原封不动搬出来的。

  “回大人的话。”

  暗袍的人直起身,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不是谁教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

  “赴任护路之规。”

  苏秦的心,轻轻一动。

  “上古旧制,新官赴任,沿途三界共护。阳世由府县驿路接应,幽冥由本路护差引送。自出籍县界起,至任所衙门落座止,护差不离左右。”

  暗袍的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此制自敬神科废后,名存实亡。三百年来,阳世的新官赴任,驿路照走,仪仗照排。幽冥这一头的规矩,还在册上挂着,没人正式裁过。”

  “只是没有人来启。”

  苏秦沉吟片刻。

  “启这个规矩,需要什么?“

  “需要一样东西。”

  暗袍的人望着他,一字一字:

  “一个被阴司认过账的阳世官员。”

  这句话落地,苏秦心头那几条线,轰然接上了。

  都城隍那夜,他以阳世名人之身,与阴司对了三百年来第一笔账。都城隍亲口说的——“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存档,传阅各府。”

  那一笔账传阅下来,阴司各府各县的城隍,都知道了:阳世有一个人,肯跟阴司对账。

  而如今这个人,中了状元,授了官。

  他的赴任文书一下,阴司那边,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了一个“可以启用护路旧制“的人选。

  “这道护令。”苏秦问,“是哪一位批的?“

  “都城隍亲批。”

  暗袍的人欠身:

  “大人在都城隍庙对账那一夜,都城隍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此人若得官身,阴司以旧制相待。”

  “旧制相待,就是这个。”

  “护差引路,自出籍县始,至任所止。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遇阴司管辖之事,护差代为传文。”

  苏秦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朝着暗袍的人,端端正正,拱了一手。

  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颔首,是对等的一礼。

  “有劳。”

  “在下还有一问。”

  “大人请讲。”

  “方才那句话。'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谢城隍说过一回。阁下又说了一回。”

  苏秦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穿上官袍之前,阴司的规矩,不对白身开?“

  暗袍的人沉默了两息。

  “大人聪明。”

  他缓缓道:

  “两册对开的年代,阴阳两衙是同僚。同僚相认,凭的是官身。没有官身的人,阴司只当百姓,行香火之礼,不行公务之礼。”

  “大人从前在惠春,敕名,对案,核册,都是以名人之身行事。名人是名人,官是官。名人的权在名道上,官的权在衙门里。”

  “谢城隍同大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大人还没有官身。阴司的公务之门,对大人是关着的。”

  “如今。”

  暗袍的人又欠了一次身,这一次欠得更深:

  “大人有了官身。”

  “门,开了。”

  苏秦立在县界碑旁,秋风灌过旷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原来不是一句客气话。

  是阴司递给他的一把钥匙的使用说明——钥匙一直在手上,锁一直在那里,可没有官袍这层名分,锁孔是封着的。

  三百年来,阳世的官员不进城隍庙,不认阴司,不行旧制。阴司那边的门,锁了三百年。

  今日,锁开了。

  从他这里,开的。

  “走吧。”

  苏秦回身,朝苏禾和陈鱼羊招了招手。

  “上路。”

  苏禾小跑过来,仰头看了暗袍的人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凑到苏秦耳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哥,他没有名字。”

  苏秦微微一顿。

  “但是跟那个爷爷不一样。那个爷爷是空的。他不是空的。”

  苏禾努力地找词:

  “他的名字……在另一本册子上。不在咱们头顶那片海里。像是隔着一层,在底下。”

  在底下。

  阴司的册。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没有多说。

  他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往后路上,这位跟着咱们走。你不用怕他。他是来办公的。”

  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扭过头去,认认真真地朝暗袍的人作了个揖。

  暗袍的人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还了一礼。

  陈鱼羊扛着锅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暗袍的人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多了一个?也不知道吃不吃饭。”

  暗袍的人:“……“

  苏秦笑了笑,没解释。

  一行三人——或者说,明面上三人,暗处一人——自县界碑启程,沿官道往惠春县城方向走。

  暗袍的护差没有并行,退后了十步,隐入了路旁的树影里。

  若不是苏秦知道他在,便是回头看,也只当是一棵歪脖子树投下的影。

  ……

  官道上,秋色正浓。

  这条路苏秦走过很多回。

  三年前第一次走,是赴县学入试,身上揣着王老爹给的盘缠和一包粗茶,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考过了,就有饭吃。

  两年前第二次走,是蝗灾之后,从县城回苏家村,肩上扛着粮种,心里想的是明年春耕。

  一年半前第三次走,是赴京赶考,三千里路的第一步。

  如今第四次走。

  走的是同一条路,脚下的土是同一片土。

  可他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岔口的时候,苏秦停了一下。

  岔口通向西边的一片洼地,洼地如今长满了齐腰的秋草,秋风一吹,草浪翻滚,满目金黄。

  三年前,这片洼地是蝗灾后的废田。

  他记得那年秋天,满地的蝗虫啃得庄稼只剩秆子,县里的粮仓空了一半,是佟老带头开仓放粮,撑过了那个冬天。

  如今废田成了草场。有人在草场边上搭了个棚子,养着几头黄牛,一个赤脚的少年正赶着牛往溪边走。

  少年看见他们三个人,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又低头赶牛去了。

  不认识。

  也不必认识。

  苏秦望着那片金黄的草浪,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蝗灾那年,这片洼地上种的是什么来着?是粟。秋粟,比麦子耐旱一些,可架不住蝗虫。颗粒无收。

  那年冬天,惠春县报上去的灾册上,这片洼地归在“绝收田“里,县里给了减赋。

  可减赋的文书上,写的亩数,比实际少了七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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