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记得这个数。
因为那七亩是里长截的。里长的小舅子在县里的粮行做事,灾年的减赋名额是好东西,截七亩减赋转手卖给别家,能换二十几两银子。
这件事当时没人查。
苏秦那时还是个白身考生,连衙门的门往哪开都摸不清。他知道,却够不着。
如今他够着了。
可三年过去了,七亩的账,早就沉进了旧档的最底层。要翻,就要动一整条链:里长、粮行、县里的经手人。一动,就是一串。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标了一个记号。
不是现在。
但记着了。
记着的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哥,你又发呆。”苏禾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有。”苏秦收回目光,“在想一笔旧账。”
“什么旧账?“
“一笔七亩地的账。”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七亩?不多啊。”
“不多。”
苏秦迈开步子,继续走。
“可欠着的人多。”
……
过了洼地再往前走二十里,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庙很小,一间半屋子大,土墙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头狮子,风化得只剩下大致的形状,像两坨圆馒头。
苏秦在庙前停了脚。
不是要拜。
是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老婆子。
老婆子背着一篓子青菜,脚边放着一双布鞋,正低着头纳鞋底。看见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后生,赶路的?“
“赶路的。”
“往县城去?“
“嗯。”
“那你运气好。”老婆子咧嘴笑了,露出半口缺牙,“今儿早上,庙里的老爷显灵了。”
苏秦一怔:“怎么个显灵?“
“俺也说不好。”老婆子比划着,“就是今天一大早,俺来上香的时候,庙里的灯,自己亮了一下。亮得可好看了,青白青白的。一下就灭了。”
“俺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
“俺寻思着,是不是土地爷高兴了?俺就多烧了一炷香。”
苏秦望着那间小庙。
庙门半掩,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可他想起了暗袍护差的话。
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
土地庙,就是幽冥在阳世最末端的耳目。
阴司的护路令传下来,沿途每一座土地庙、城隍庙,都会收到消息。
今早那一闪,或许就是护令过境时,土地爷案头灵光一闪的动静。
三百年没有这种事了。
老婆子当然觉得是显灵。
“老人家。”苏秦蹲下来,认真地问,“您常来上香?“
“月月来。”老婆子理所当然地说,“俺闺女嫁到隔壁村,生了个孙子,三岁那年出疹子,俺来求了个签,孙子就好了。这个情,俺记着。”
苏秦的手,在膝头停了一停。
都城隍讲过的那个故事。三百年前除夕,官祭尽废的那一夜,第一个来庙里上香的,也是一个老婆子。
提着破篮子,三个冷馒头,一截蜡烛头。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三百年过去了,朝堂上的章程改了无数道,官祭废了,庙产收了,官身禁入了。
老婆子的三个冷馒头,一个月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三百年来阴司撑着的那口气,就是这些冷馒头喂的。
苏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婆子脚边的鞋旁。
“老人家,替我添一炷香。就说,有个过路的后生,谢土地爷照看这一方百姓。”
老婆子乐呵呵地收了钱,起身进庙去了。
苏禾在旁边看着,等老婆子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
“哥,庙里的土地爷,刚才朝你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见了?“
“看不见。”苏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猜得到。”
陈鱼羊从后头跟上来,看见他蹲在土地庙前,一脸莫名:
“你跟一个庙说什么话呢?“
“添香。”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苏秦笑了笑,没答。
他心里默默地把衡岁诀的敬神柱称了一下。
今日这一炷香,不是求神。
是认账。
认这个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盈。
……
日头偏西的时候,惠春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远远望去,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扇城门。
可城门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新挂的灯笼。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城门洞子的两侧,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恭迎状元“。
另一样是人。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苏秦走近了才看清——不是衙门的人,是百姓。
卖豆腐的、打铁的、赶车的、挎着篮子的妇人、骑在爹脖子上的孩子。乱哄哄的一大片,把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眼尖,一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回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苏秦还没走到城门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状元郎!俺们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状元郎!俺是东街卖馄饨的,你还记得不!你赶考那年,在俺摊上吃过一碗!“
“状元郎!摸摸俺娃的头!沾沾文气!“
苏秦被推搡着、拍着、拽着,好半天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陈鱼羊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锅碰着人了!俺的锅——!!“
苏禾被陈鱼羊举到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脑袋,在人头之上,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县衙的人迎上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苏秦认识的面孔——惠春县的赵典吏。
赵典吏满脸堆笑,哈着腰迎上来,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恭喜状元郎“,手里却递过来一份东西。
一封信。
苏秦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简的花押。
他认得这个花押。
佟老的。
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
【进了翰林院,多喝茶,少说话。院里有个老人,你自会遇上。遇上了,听他的。】
【老头子给你烙了二十个饼,让赵典吏转交,别忘了吃。】
苏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典吏果然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二十个烙饼。
苏秦捏了捏那个油纸包,心里忽然有些酸。
佟老不善言辞。他要说的那些嘱咐,那些操心,那些“你小子可千万别出岔子“的唠叨,全压在了二十个烙饼的分量里。
一个饼,顶一句话。
二十个,够他从惠春吃到京城。
“谢赵叔。”苏秦把饼递给陈鱼羊,“替我存着,路上吃。”
陈鱼羊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佟老的手艺!这饼俺认得!面揉了三遍的,加了猪油葱花,放三天不硬!“
“佟老还说了句话。”赵典吏补了一句,压低了声音,“他说,让你在县里歇一夜再走。今晚子时,有人等你。”
“在哪儿?“
赵典吏朝城南的方向努了努嘴。
城南。城隍庙。
苏秦点了点头。
……
子时。
惠春县城隍庙。
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门,此刻紧闭。
苏秦独自一人,绕到庙后角门。
同京城都城隍庙那一夜一样,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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