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秦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
南坡弃守抢收,没有外溢。
中原引地下水,没有外溢。
北坡迟霜,有外溢,但他把外溢引向了没有田的山坳,避开了邻县的秋田。
他可以不迟霜。
但不迟霜,北坡一万亩就要全折。
他也可以把霜引向另一个方向,可每一个方向都有人住,都有田种,都有柴烧。
“回大人。”
苏秦缓缓道:
“下官想过。北坡那一万亩,若不迟霜,折损五千石以上。
若迟霜,代价最小的方向,是北面山坳。
野林受霜,几村少柴,比起五千石秋粮,代价更轻。”
“但代价仍然存在。”
“下官若在落印之前就看到了这一层,下官会做两件事。”
“第一,仍然迟霜。因为总账上,迟霜的收益大于代价。”
“第二,在迟霜的同时,提前通知北面几村,让他们趁霜未到,先砍一批冬柴备好。
如此,即便林子后来早受霜,村民的冬柴不至于断顿。”
“法则挡不了代价。”
苏秦抬起头。
“但官可以在法则落下之前,先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
方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这位五品天官,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一松,像田埂上歇晌的老农,听后生说了一句还算在理的话。
“记住你今日说的这句话。”
“法则挡不了代价,官可以安排代价。”
“这是今日这堂课的底。”
……
方砺把试田一收,三十六方石台恢复了黑色镜面。
他蹲在台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种子,在掌心搓了搓。
“最后一课。”
他把种子撒在一方石台上。
种子落入石面,石面化为泥土,种子入土,发芽,抽叶,拔节。
一株谷,从一粒种到一棵苗到一穗谷,在所有人面前,走完了一生。
第334章 时间如梭,翰林之院
方砺指着那株谷。
“你们看见了什么?”
“一株谷。”陆明谦答。
“一季的收成。”林卓答。
“一碗饭。”洪茂答。
方砺摇头。
“我看见的,是时间。”
他的手指,点着那株谷的根、茎、叶、穗,一节一节往上。
“种子入土,要时间。发芽要时间。扎根要时间。拔节要时间。抽穗要时间。灌浆要时间。成熟要时间。”
“天地生养万物,靠的就是这一样东西。时间。”
“你们方才用的所有法则,加温也好,催熟也好,迟霜也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跟时间抢。”
“抢得来吗?”
“抢得来一部分。苏秦迟了两日的霜,就是跟时间抢来的两日。”
“可你们记住。”
方砺收了官印,那株谷缓缓枯萎,归于泥土。
“能抢来的,永远只是一部分。”
“天地的时间,不属于任何一方印。”
“一品天官也好,九品人官也好,能动的法则有大有小,可天地轮转的时序,四季,日月,寒暑,不是任何品级的印能够改写的。”
“你能让霜晚来两日。”
“你不能让冬天不来。”
“你能让谷快熟三日。”
“你不能让它一日之内走完一生。”
“这就是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的答案。”
方砺环视满场。
“法则可以帮你争时间。”
“不可以替你创造时间。”
“法则可以帮你挪代价。”
“不可以替你消灭代价。”
“一个官的本事,不在于他能动多大的法则。而在于他动之前,看见了多远的代价,安排了多深的后手。”
“品级越高,印越重,动的法则越大,代价就越远,越深,越难看见。”
“九品人官动一条街的秤,代价可能只在这条街上。看得见,收拾得了。”
“五品天官催一场雨,代价可能在几百里外,两个月后。等你看见,已经晚了。”
方砺站直了身。
“我今日把这堂课的名字告诉你们。”
“不叫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叫霜落谁家。”
“你挡了霜。霜不会消失。它一定会落。”
“它落到谁家的田里,谁家的林里,谁家的屋顶上。”
“这件事。”
方砺一字一字。
“在你落印之前,就该想清楚。”
“想不清楚,就先别落印。”
“这才是官。”
……
散课。
十四个人从问法台上下来,一路无声。
苏秦走在最后,裤腿上还沾着试田里的泥。
纪观澜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你的南坡弃守。”
“嗯。”
“你做那个决定之前,犹豫了多久?”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
“犹豫了一炷香。”
纪观澜看着他。
“犹豫是对的。”
“弃守一万亩,不该不犹豫。”
她顿了顿。
“但犹豫完了,该弃的时候,你弃了。”
“这也是对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做官的人,两样最难。该弃的时候不敢弃,是一种。”
声音远了,散在廊下。
“不该弃的时候,弃得太快,是另一种。”
苏秦立在原地,把这两句话,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
暮色四合,苏秦回到修撰厅。
案上放着课考档,新的一页,两行字。
第一行是方砺的手笔,字迹朴拙,像写在田间地头的。
分田三策,弃守有据,迟霜有向。落印之前,尚未看全。知代价存在,始能安排代价。
第二行是沈清渠添的。
问法台初课。识法则之用,亦识法则之限。可造之材。
苏秦把册子合上,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翰林院的暮色,很久没有动。
他今日在问法台上,动的法则不算大。分田,抢收,引地下水,迟霜两日。比起陆明谦硬扛三万亩的热力,比起洪茂一口气催熟满田,他的法子,笨得多,慢得多。
可他今日学到的东西,比法则本身重得多。
天地是一张网。
你按下一处,别处就鼓。
你挡了霜,霜去别家。
你催了雨,别处就旱。
你截了水,下游就干。
品级越高,印越重,按下去的力越大,鼓起来的地方越远。远到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九品人官的代价在一条街上。
五品天官的代价在几百里外。
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动一次法则,代价又在哪里?在千里之外?在十年之后?在某一个他们永远不会踏足的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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