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38章

  想到这里,苏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为什么要让他们先学政务,再学法则。

  不是法则不重要。

  是怕他们只会用法则,不会看后果。

  一个只会加温的官,能救一个县。

  一个看得见寒气去向的官,才配管一个府。

  一个落印之前就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的官,才配走进朝廷的中枢,替天下落印。

  苏秦翻开名录,把今日的课题,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霜落谁家。

  四个字。

  他写完,搁笔,吹灭灯。

  窗外,秋风转凉了。

  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取出官印之前,都会先问自己一句。

  我挡了这道霜。

  它会落到谁家的田里。

  ......

  方砺问法课的次日,清晨。

  苏秦到了户部。

  今日是七日观政的最后一日。

  田赋司正厅里,陆承稷已经在了。案上没有新册子,没有急报,也没有舆图。只摆着四本旧册。

  十三府秋粮实征总录。

  北境边军岁需粮册。

  天下常平仓存粮总目。

  本年各府灾情汇册。

  七日之前,就是这四本册子,一尺高,压在他面前。

  陆承稷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寒暄。

  “七日前,老夫问过你一题。”

  “你说答不出。”

  “老夫说,答不出才对,七日之后再问。”

  老侍郎抬起眼。

  “今日,七日到了。”

  “苏修撰。”

  “若十三府受灾之户,家家都照最宽一档缓征,今冬边军少的那一口粮,从哪里补。”

  “你找到没有。”

  苏秦这七日,在部里翻册,在通济仓扛过粮,在西市看过人心,夜里回翰林院,把那四本册子一页一页读到三更。

  这道题,他想了七日。

  此刻他躬身,答得很慢。

  “回大人。”

  “找到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找不到。”

  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讲。”

  ……

  苏秦没有立刻说粮从哪里来。

  他先驳题面。

  “大人恕罪,下官以为,这道题的题面里,先藏着一个不能直接成立的词。”

  “哦。”

  “十三府灾户,全按最宽一档。”

  苏秦一字一字。

  “全,和最宽,这两个字放在一处,本身就不该发生。”

  “十三府的灾,不是一种灾。有的整县泡在水里,有的只淹了一河两岸。

  有的田毁了,仓还在。有的田好好的,漕路断了。

  有的灾户颗粒无收,有的不过减收两三成。”

  “灾不同等,缓征就不能同档。灾册分等,缓征分期,减征报核,免征待诏,这是通释里已经写死的。”

  “若真让十三府的灾户全数挤进最宽一档,头一个遭殃的不是国库。”

  “是真正的重灾户。”

  “轻灾的和重灾的挤在同一档里,章程分不出轻重,赈济就分不出先后。最该救的人,反倒淹在一片喊灾的声音里,显不出来了。”

  陆承稷听完,不置可否。

  “这些,你在通释里写过了。老夫今日不问章程。”

  他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问你,若这些灾都是真的呢。”

  “若十三府真的遭了大灾,灾册一等一等核下来,家家户户,真的都够得上最宽一档。”

  “你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这道题真正的刀口。

  核灾分等,能挤掉虚报的水分。可若水分挤干了,灾还是这么大呢。

  他抬起头。

  “那就不能再从核灾里省粮了。”

  “只能承认。”

  “缺口,是真的。”

  陆承稷的眼里,极淡地动了一下。

  “承认了缺口。”

  “然后呢。”

  ……

  苏秦请书吏取来一幅大周粮运图,挂在厅侧。

  他没有先指仓,也没有先指漕路。

  他提笔,在图侧的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大人,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头一件事,不是粮从哪里补。”

  “是先画线。”

  “画三条谁也不许踩的线。”

  他点着第一行。

  “第一条,灾民存命线。”

  “这条线,不能只算今日不饿死。要算两样东西,最低的口粮,和来年的种粮。”

  “下官在乡下长大,见过灾年。灾民熬冬,熬到最狠处,是把来年的种子吃掉。

  种子一吃,今冬是活下来了,明年开春,地里下不了种,秋天收不上粮,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官府今日的赈济若只算口粮,不留种粮,那不是救灾。”

  “是把一场更大的灾,往后推了半年。”

  “所以灾民存命线,要算三笔。活到春耕的粮,下得了地的种,和灾户来年翻身的最低一口元气。”

  第二行。

  “第二条,边军守土线。”

  “这条线,也不能只算士卒一日几合米。”

  “边镇的粮,喂的不只是人。还有马的草料,烽燧上的守卒,夜巡的口粮,换防路上的干粮,运粮队自己吃的那一份。”

  “下官听梁大人讲过边镇的规矩。粮一见底,先减马料,再减夜巡,再并哨位。

  册面上,士卒一日的口粮一合没少,好看得很。”

  “可马料一减,马就跑不动了。夜巡一减,墙外的眼睛就多了。哨位一并,边墙上就有了缝。”

  “人没有饿着。”

  “墙,已经薄了。”

  “所以守土线不能只守士卒的碗,要守住马料、烽燧、巡防这一整套。少了哪一样,边墙都算破线。”

  第三行。

  “第三条,国用回旋线。”

  “京仓和各地常平仓,不能满仓不动,那是守财奴。可也不能掏空见底。”

  “要留一份最低的底,不是为了册面好看,是为了天有不测。

  下一场洪水,下一次寒潮,下一处军情,一段忽然冻住的漕路。

  哪一样来了,朝廷手里都得有一把能立刻抓出来的粮。”

  “这份底若空了,下一桩急事到的时候,朝廷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看着,要么抢百姓的。”

  三行写完,苏秦搁笔。

  “这三条线以上的粮,都可以调,可以挪,可以周转。”

  “这三条线以下的粮,一石也不能动。”

  “再动,就不叫调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处将来必出的事,去补另一处今日已经出的事。”

  陆承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问出了最现实的一问。

  “线,画得好。”

  “可老夫问你,这三条线,谁来定。”

  “灾民说,我的存命线一合米都不能减。边军说,我的守土线一束草料都不能减。

  户部说,国库的回旋线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说自己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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