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40章

  他想起了安丰。安丰境里,他也遇到过近似的关口,可那时候,再难的题,终究有他能拼上去的地方。血书也好,下堰也好,拿他一条命去换,他换得起。

  这道题不一样。

  这道题,拿命换不来。

  他抬起头。

  “回大人。”

  “这个决定,下官不能做。”

  陆承稷的眼神,锐了一分。

  “不能做,还是不敢做。”

  “不能。”

  苏秦答得很清楚。

  “下官是翰林院修撰,七品实习之官。一碗粮救灾民还是救边军,救的是几千条命,守的是一道国门,这样的决断,不在下官的职分之内。”

  “下官若为了显得果决,越过职分替天下拍了这个板,那不叫担当。”

  “叫抢权。”

  “下官能做的,是把两边的后果,一笔一笔写清楚。

  这碗粮给了灾民,边墙哪一段会空,空几日,几日之内敌骑可能到哪里。

  这碗粮给了边军,灾民会饿死多少,几日之后,会不会激出民变。写清楚,呈给有权决断的人。”

  “让做决断的人,看着全部的代价,落他的印。”

  陆承稷追问。

  “若那个有权的人,决断得残酷呢。”

  “决断可以残酷。”

  苏秦一字一字。

  “文书不能装两全。”

  “选了哪一头,舍了哪一头,舍掉的那一头会付出什么,必须写在同一张纸上,和决断者的名字放在一处。”

  “不能把死去的人,藏进一句调度得宜里。”

  “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就是这一件事。

  粮不够的时候,天下没有圆满的答案。

  谁要是拿出一份人人都不受损的方案,那份方案里,一定有一本假账,一定有一群没了声音的人,在替它补窟窿。”

  “下官没有圆满答案。”

  “下官能守住的,只有一条。”

  “不许任何一边,在无人知道,无人署名,无人负责的地方。”

  “被悄悄舍掉。”

  厅中,静了很久很久。

  炭盆里的火星,毕剥了一声。

  陆承稷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中这个入仕不过月余的年轻人,看了许久。

  而后,他忽然换了个方向,又递过来一刀。

  “你昨日,刚从方砺的问法台上下来。”

  “老夫再问你一句闲话。”

  “若给你足够的品级,足够的官印。

  今年秋后,你把天下未收的晚田,催熟一轮,多打出七万石。”

  “这缺口,不就平了。”

  “你催不催。”

  苏秦几乎没有犹豫。

  “不催。”

  “为何。品级够,印够,法则也是正路的法则。”

  “因为催熟不是生粮。”

  苏秦想起问法台上,方砺吐掉的那一粒空心谷。

  “催熟是借。生发之气从别处借,土里的力从明年借。

  催出来的谷,壳是满的,芯是虚的,当口粮打折扣,当种子折三成。

  大范围一催,四邻的农时乱,土脉伤,来年的收成,先替今年还债。”

  “账面上,今年平了。”

  “实际上,是把这七万石的缺,连本带利,推给了明年。”

  苏秦顿了顿,说出了心里最深处的那一句。

  “今年的百姓,饿了会喊,会上书,会堵在衙门口。朝廷听得见。”

  “明年的百姓,如今还没来得及开口。”

  “官不能因为听不见。”

  “就先拿走他们的粮。”

  陆承稷缓缓坐直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赏,更没有提升迁半个字。

  他只是取过苏秦的课考档,提笔,写下七日观政的结语。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他把册子推过案来。

  苏秦双手接过,低头看。

  四行字。

  见数,能见数后之人。

  见缺,能认缺而不饰。

  见两难,不以虚言求两全。

  可观户部大政,不可独断户部大政。

  苏秦把这四行读了两遍,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最久。

  可观,不可独断。

  这一行,既是门,也是墙。门,是说他已经有资格看天下最大的那本账了。

  墙,是说他离执掌那本账,还差着千山万水,差着岁月,差着他如今还没有资格去担的分量。

  他郑重合上册子,深深一揖。

  “下官,谢大人七日之教。”

  陆承稷摆摆手,端起了茶。

  许成谷送他出厅。走到廊下,这位面冷的郎中,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七日前看那几本册子,看见的是粮。”

  “今日再看,看见的是三条线。”

  许成谷停步,拱了拱手。

  “这七日,没白来。”

  “往后在翰林院,好生当值。户部的门,你随时进得来。”

  苏秦郑重还礼。

  七日观政,至此,结束了。

  回到翰林院,已近午时。

  修撰厅里,一切如旧。

  没有人围上来问户部的大事,没有掌声,也没有新的差遣候着他。

  廊下的执事照旧洒扫,隔壁的同僚照旧校书,仿佛他这七日惊心动魄的调粮定市,只是出了一趟寻常的公差。

  他的案头上,倒是结结实实地,堆着一座小山。

  七日积下的本职公务。

  待校的诏稿三份。待核的史册一函。待归档的考功副卷十几宗。

  还有一叠字迹潦草、需要重新誊正的文书。

  苏秦看着那座小山,忽然笑了一下。

  他挽起袖子,坐下,研墨,从最上面一份开始。

  他是新科状元,是七日里在户部搅动风云的苏修撰。

  可他也是翰林院一个从七品实习修撰,案头的每一份卷,都是他的本分。

  本分之外的事做得再漂亮,本分空着,就是空着。

  刚校完第一份,隔壁案的陆明谦抱着一摞文书过来了,往他案角一放。

  “喏。你这七日的来文,我替你按缓急分好了。上头一沓是要紧的,下头的可以慢慢磨。”

  沈青崖跟着踱过来,把其中几份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这几份涉漕运水利,我标了要点在签上。你只需核数,不必从头读。”

  苏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位这是。”

  “这是讨债。”陆明谦一本正经:“苏修撰在户部一印定市,威风八面。我等在翰林院,替你和了七天的灰,分了七天的卷。”

  “这回,你欠我们一顿。”

  沈青崖淡淡补了一句。

  “两顿。”

  “他在户部,待了七日。”

  苏秦看着案角那摞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又看看这两位素来一个矜贵、一个清冷的同年,忽然觉得心里某处,松快了一块。

  “行。”

  他提笔蘸墨。

  “俸禄还没发。”

  “先欠着。”

  当晚,青云会馆。

  一张八仙桌,六个人。

  苏秦,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洪茂,林卓。

  三组同案,连着忙了这些时日,今夜头一回,坐到了同一张桌上。不是庆功,没有名目,就是吃一顿饭。

  菜是寻常的菜,酒是寻常的酒。

  洪茂喝了两碗,话就多了。他还惦记着问法台上那粒被方砺吐掉的谷。

  “我这几日,夜里总想那粒谷。”

  他把酒碗一放。

  “我打了半辈子仗,信的就是一个快字。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早一日就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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