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场考试,便直接越过了她,拿到了那张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凭证。
当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奇迹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嫉妒显得太过苍白,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感到虚脱的恍惚。
叶英走在最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摇晃折扇,那张圆润的脸上收敛了所有的市侩与算计。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他未来必定贵不可言,甚至为了结交这份善缘,他不惜拿出九品灵筑去倒贴。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苏秦的爆发,竟然会如此猛烈,如此不讲道理!
“后来居上……”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竟然比我还要快……成为了这灵植一脉中,第三个获取八品证书的人。”
他原本以为,半月后去县衙参考,自己将稳坐这第三把交椅。
可现在,这把交椅被苏秦硬生生地提前抢走了。
叶英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了那个青衫背影一眼,脸颊上的苦涩愈发浓郁。
高台右侧。
沈立金同样没有上前。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在商海与官场中沉浮了大半辈子,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他知道,自己当年担任过的那个【青苗放贷吏】,虽然油水丰厚,但在丁巡检今日抛出的那个【灾伤勘验吏】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而苏秦,连那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吏位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沈立金,此刻若是腆着老脸上去攀交情,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甚至会惹人厌烦。
沈立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走下高台时,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对昨夜未能联姻成功的遗憾,也有着一种对这少年深不可测心性的敬畏。
随后,他在随从的簇拥下,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广场边缘。
随着大人物们的离场,原本凝固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开,却又在距离苏秦三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真空地带。
王虎站在那真空地带的边缘,粗壮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愫。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青衫少年。
他为兄弟今日的惊天壮举感到无比的骄傲,那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自豪。
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怅然若失,却如野草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
那是两个原本并肩同行的人,突然发现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连仰望都觉得刺目的地步时,所产生的本能落差。
王虎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情绪想宣泄。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散修们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看着那些连靠近都不敢的通脉大修。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憋得通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静静地望着苏秦。
而苏秦,也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没有传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苏秦读懂了王虎眼底的那抹拘谨与失落。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试图寻找机会上前攀附的谄媚目光。
苏秦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侧、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李长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没有沾染半分刚刚获得了八品证书的傲气,就像是在后山小院里探讨灵植培育时那般自然:
“长根兄。”
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透着一种尊重:
“劳烦你在此等我片刻。”
“我去和我的兄弟,叙叙旧。”
听到这声“长根兄”,李长根那干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苏秦,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苏秦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王虎身上。
李长根愣住了。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
苏秦如今手握八品证书,那是连叶英等顶尖入室弟子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隐隐要矮上一头的存在。
而那个叫王虎的汉子,李长根看得分明,不过是个堪堪达到聚元五层、连二级院的门槛都没入的一级院新生。
这种云泥之别,换作任何一个修士,哪怕不刻意疏远,也绝不会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下,用这种平等的姿态去称呼对方为“兄弟”。
可苏秦……
他不仅这么叫了,而且还为了这个兄弟,让他这个刚刚拿到九品证书的入室老生,在原地等候。
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没有觉得被怠慢。
相反,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哪怕走到了这个地步,拿到了这等逆天的造化……”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自语:
“也依然和之前一样。”
“依然会顾及一个修为远远落后于他的兄弟的自尊。”
“这份心性……”
李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心服口服了。
不是输在天赋,而是输在这份纯粹的道心上。
“苏师兄只管去便是。”
李长根退后半步,语气恭敬却不显谄媚:
“我在这里等你。”
苏秦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王虎走去。
人群随着他的靠近而自动分开。
王虎看着苏秦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张粗糙的黑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显得有些局促。
“苏……苏秦。”
王虎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在王虎那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记。
“发什么愣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清朗的笑意:
“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这熟悉的一拳,这个熟悉的笑容。
瞬间将王虎心头那层因为身份差距而生出的厚厚坚冰,砸得粉碎。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憨厚而真诚的大笑,他反手在苏秦的肩膀上拍了一记:
“好!听你的!”
说罢,王虎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在梦游般的王启年。
“堂哥。”
王虎喊了一声,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粗犷:
“我跟苏秦去那边说会话,等会就回来找你。”
王启年被这一声惊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精明眼睛此刻满是呆滞。
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王虎,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嗯嗯”声,像个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
苏秦对着王启年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随后便与王虎并肩,顺着广场边缘的一条青石小巷,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广场外围,几个原本站得远远的、此刻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凑过来的散修,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几人,都是平日里在流云镇和王启年有些交情、一起倒腾些低阶灵材的熟面孔。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叫方见信,平日里就以包打听自居。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极其谄媚的笑容,凑到了王启年的身边。
“哎哟,老王啊!”
方见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甜得发腻的恭维,他甚至不顾规矩地伸手搀住了王启年的胳膊:
“真是深藏不露啊!哥哥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的底牌?”
旁边一个矮胖的修士也跟着附和,语气酸溜溜的,却又充满了讨好:
“可不是嘛!王哥,你这回可是真要发达了!”
“那可是人官钦点的八品灵植夫啊!连丁巡检都上赶着要给他送实权吏位的绝世大能!”
“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那位苏大能走的时候,还专门给你点头致意了呢!”
“老王,你给透个底,你跟那位苏大能,到底熟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疯狂地试探着王启年与苏秦的关系。
在他们这种底层修士的眼里,别说是苏秦这种注定要一飞冲天的妖孽,就是能跟这种妖孽身边的兄弟扯上点关系,那都是一笔足以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
王启年被这几人的声音吵得有些发懵。
他那原本因为苏秦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而陷入呆滞的大脑,此刻在这些谄媚的吹捧声中,开始缓缓地恢复运转。
他看着平时那些因为他结业两年都没拿到证书而对他暗中嘲讽、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着他转的同行。
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熟?”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那……那是……”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刚才王虎那一声随意的招呼,以及苏秦那没有丝毫架子的点头。
王启年的腰杆子,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那是……我堂弟的发小,过命的兄弟!”
王启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感,还是顺着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刚才你们没听见吗?人家苏大能,可是亲口喊我一声‘启年兄’的!”
此言一出,周围那几个散修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饿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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