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在现世留下哪怕一成真元去护那些灾民,他在那真实的历史中,便连自保都做不到。”
“可他依然选择,将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真元,抽出了大半,化作了几层粗糙的木行护盾,挡在那些灾民身前。”
“然后……”
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天鉴阁的最高处,掷地有声:
“他只身一人,拎着那把连灵器都算不上的凡铁长剑,踏入了那条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历史时间线。”
“他不傻。他自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失败。”
“但他只因看到了那条规则上写着,那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他便义无反顾地去了。”
罗姬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了坐在圆桌左侧、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徐黑虎身上。
“他是真的……”
“想为那些曾经在苦难中挣扎的灾民,做些什么。”
罗姬的话音落下。
天鉴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长风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谢舟微微偏过头,那双阴阳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丁毅则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极其隐晦地、却又无可避免地,集中在了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人官身上。
大家都知道,徐子训,是他的儿子。
徐黑虎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那张向来不怒自威、犹如恶狼般的脸上,此刻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他身上的那件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云镜中那个走在荒原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自量力的背影。
徐黑虎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个傻孩子啊……”
良久。
徐黑虎那张犹如岩石般的嘴唇,终于蠕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轻叹。
那叹息声里,藏着一种只有做父亲的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以及一种深深的、不被理解的无奈:
“官……”
“为民之本。”
徐黑虎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作为典史的冷酷,只有一种极其现实、极其冰冷的官场逻辑:
“你若是想救人,想做善事……”
“你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保证自己能爬到那个可以制定规矩的位置上!”
“保全自身,积蓄力量。”
“这才是正途!”
“这才是王道啊……”
徐黑虎看着徐子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
“你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去救人?”
“你这所谓的悲悯,在这等残酷的考核面前,不过是白白送死的愚蠢罢了!”
面对着徐黑虎这番从世俗、从利益、从一个父亲的绝对理智角度出发的沉痛剖析。
天鉴阁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附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言反驳。
就连一向看重规矩的谢舟,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强调什么阴阳法理。
因为他们知道,徐黑虎说得对。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在这算计到骨子里的官僚体系中。
徐子训的这种选择,就是最愚蠢、最不理智的。
但是。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脱了理智与算计的。
总有一些人,哪怕知道前面是南墙,哪怕知道头破血流,也愿意为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干净,去撞上一撞。
这是道不同。
不相为谋,亦无法说服。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去接徐黑虎的话茬,也没有去评价这父子俩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半空中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这很冒险。”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洞穿了岁月长河的辽阔:
“亦是一场,对勇气者的赞歌。”
他看着那三个在荒凉历史中孤独前行的背影,语气中透出一种极其冷峻的客观:
“或许……”
“会因为这场冒险,因为他们在现世中分心乏力,使得他们在此次月考的最终生存时长上,大打折扣。”
“使得他们在这六百人的大考中,排名垫底……”
说到这里。
顾长风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甚至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光芒。
他微微前倾身子,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扣,仿佛敲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隐秘大门:
“但……”
“只要他们敢去。”
“这‘青云养灵窟’……”
“给予他们的回报。”
“却绝对……”
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物超所值!”
........
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没有想象中跨越时空所伴随的剧烈撕裂感,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
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门,跨过了一道门槛。
但苏秦清楚,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阵法和法网规则严密笼罩的“青云养灵窟”。
他微微敛起心神,将外放的通脉九层真元尽数收回体内,仅凭肉身的感官去捕捉周遭的细节。
风从旷野的尽头吹来,贴着地面卷起一阵灰黄色的尘土。
打在脸上,有些粗粝,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空气中,没有二级院那种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的灵气,也没有幻境中那种刻板、单一的土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干涸已久的河床散发出的泥腐气,是枯死的野草被日头炙烤后的焦糊味,隐隐约约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真实。”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评断。
他弯下腰,手指在脚下的黄土上捏起一小撮泥沙。
指腹轻轻搓动,粗糙的颗粒感清晰地传递到识海。
这不再是一堆由阵法演化、用来测试学子施法熟练度的数据代码。
这是一方真实存在过的天地。
是大周仙朝某段被尘封的历史中,真切发生过的过往。
苏秦站起身,掸去指尖的尘土,抬起头,目光越过荒芜的原野。
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的交界处,错落着几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那里,便是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个在乱世与天灾中,犹如风中残烛般苦苦挣扎的村落。
就在苏秦凝视着那个村落的瞬间。
头顶上方,原本灰蒙蒙的天幕,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紧接着,一行行只有苏秦能够看见的、散发着煌煌威严的金色字体,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与之前在灵窟内看到的常规规则不同,这些字体的边缘,隐隐透着一股如同鲜血般暗沉的色泽。
【恭喜你,勇敢地选择了真实历史时间线……你将解锁以下规则,和隐藏任务。】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潭幽深的井水,没有因为“恭喜”二字而生出半分喜悦。
他太清楚大周法网的逻辑,收益的背后,往往标好了极其血腥的价码。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规则1:勇气是冒险者的赞歌。在真实历史时间线中,你所受到的任何村民馈赠,都会伴随着,获得宝箱。小到一枚鸡蛋,大到十亩田地……】
苏秦的视线在这条规则上停留了三息。
“馈赠,即是宝箱。”
他在心中飞速地拆解着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在灵窟的表层规则里,获取宝箱的方式是“外出探索”,那是用时间、精力甚至生命危险去博取资源的常规途径。
而在这里,获取资源的途径被彻底颠覆,变成了“村民的馈赠”。
看似是一条捷径,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天上掉馅饼的通天大道。
只要去村子里走一圈,收刮一番,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苏秦并未感到轻松。
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修仙界,凡人的一枚鸡蛋、一寸土地,其物质价值微乎其微。
法网之所以愿意用珍贵的“宝箱”来进行等价交换……
“它交换的,根本不是物质本身。”
苏秦的眸光微缩,直指核心:
“它交换的,是附着在这些馈赠之上的——‘因果’与‘愿力’。”
这些村民在绝境中拿出的每一份东西,都沾染着他们求生的执念。
接下馈赠,便等同于接下了他们的因果,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业障。
苏秦没有停顿,目光继续向下移。
【规则2:村民具备未来时间线的记忆,但不再受规则限制,而是活生生的人。可能对你亲和,可能对你仇视,请谨慎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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