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社相印。
万民念。
大周仙官。
这五道敕名,他原本就有的。
可此刻。
他头顶上,多了一道。
第六道。
那一道敕名,极淡,极轻,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
可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顶上了。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眼,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敕名。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六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苏秦怔了一下。
聆听历史之音。
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
它不像天元,不像护生使,不像六社相印,不像万民念,也不像大周仙官。
前面那五道敕名,都有清晰的、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
而这一道。
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
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效用极其模糊。
模糊到,苏秦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
这一道敕名,能让他,有概率听见。
听见一种,叫做“真实历史之音“的东西。
至于这“真实历史之音“是什么,何时能听见,能听见多少,听见的方式是什么。
什么都没说。
苏秦怔怔地,把这道敕名的效用,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味来。
什么叫,真实历史之音。
苏秦心头骤然一动。
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看人看事,比谁都清醒。
这“真实”两个字落下来,他第一个反应,便不是去琢磨这道敕名能听见什么。
他琢磨的是。
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是什么?
是,假的历史之音吗?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
真实历史。
假的历史。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后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
他这一辈子,从一级院外舍,到三级院试听,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啃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他背得滚瓜烂熟。
从小吏的录用礼制,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敕名,告诉他。
那里头,能听见的,是真实的历史。
那言下之意是。
他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
不是真的?
苏秦的心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从蒙学里背熟的、那一段大周朝最神圣不容置疑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是个所有大周朝学子都会背的、烂熟于心的故事。
八百年前,天下大乱。
那时候,没有大周,没有仙朝,没有官道。
十二州混战,群雄割据,凡人在战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那时候有一位真人,本是一介砍柴的布衣。
某一日,他在山中砍柴,遇见了一位云游的老仙人。
那老仙人一眼便看出他骨相奇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天书,传给了他。
那位砍柴的真人得了天书,便日夜研读。
他从那卷天书里,悟出了一整套从九品到一品的官道。
每一品官位,对应一道天地之间的法则。
每一道法则上,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权柄。
他用这套官道,招揽了天下的英雄豪杰。
从九品小吏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整个天下,都纳入了这一张官道大网之下。
十年征战。
十二州平定。
他自封圣上,号曰大周圣上。
他建立了大周仙朝。
他亲手确立了从九品到一品的所有官道法则。
从那一日起,大周仙朝,便是这一片天地上,唯一的正统。
这是个壮阔的、神圣的、被记在每一卷史册扉页上的故事。
蒙学里的孩子,要把这一段,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的,要打板子。
苏秦小时候,便挨过这一份板子。
他那时候六岁,挨完板子,攥着红肿的小手,含着眼泪,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背到了夜里。
这个故事,背了二十年。
烂熟到了,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
可现在,他在这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第一次,把这个故事,和冬寒道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对照了起来。
对照的那一瞬间。
苏秦的脊背,腾地一下,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
冬寒道人方才,是怎么说的?
冬寒道人说:
“上古时候。”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散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承天、经世、唯我,这三大学派的由来。”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可现在。”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
每一个走官道的人,身上必有的,那一颗钉子。”
苏秦把这两段,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地,对照了好几遍。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大周圣上的故事里,那一整套官道,是大周圣上一人之力,从一卷天书里悟出来的。
是大周圣上自己确立的、亲手钉死的。
可冬寒道人说的,那一整套官道里头最核心的敕名体系...
是上古时代风水一脉的那位唯我派故人,在三派分立、互相争斗、被人瞧不上了几百年之后,才一点一点地传下来的。
这两个版本。
不是一个版本。
苏秦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
难道说...
大周朝上记的那些...
那一段他从六岁起背到二十多岁、被一卷一卷史册写得清清楚楚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
是假的?
冬寒道人方才说的那些。
三派分立,唯我派的故人,那一套敕名体系是从远古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才是真的?
苏秦的指尖,骤然,凉了一下。
可下一瞬间,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骤然又清醒了过来。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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