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张一白眼神也开始涣散。
手中的剑哐当坠地,双膝微微弯曲。
这是精神层面的抹杀。
神不需要动手。
神只需要让你觉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陈怀安还站着。
他眼神冷厉地盯着师旷的雕像。
“完美?”
陈怀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为了保持清醒,他不得不咬破舌尖,同时运转青莲剑典。
嗡——!狂暴的剑意如同火苗在他身上升腾。
周围的地面寸寸崩裂,留下横七竖八的密集剑痕。
陈怀安一步步走向师旷的雕像。
每走一步,身上受到的威压就增大一分。
待他走到近前,一步下去,地上便深陷一个脚印。
这是师旷为他模拟当时遭遇的一切。
此刻他面对的威压或许还不及师旷面对的万分之一。
可就是这般,他的手脚已经开始颤抖。
他的脑海中,闪过师旷记忆中那最后的一幕——老者面对云端那不可名状的存在,震断了所有的琴弦,用生命奏出了一个不在五音十二律之内的……
杂音!
“既然你要秩序……”
陈怀安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那座早已生锈的青铜编钟上。
他虚按剑柄却并未拔剑。
反而直接抓起脚边一尊沉重的石墩,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愤怒,没有任何章法,只是纯粹而暴力的——
砸!
当——!!!一声沉闷粗砺、甚至有些刺耳走调的巨响,在这一尘不染的完美乐章中骤然炸开。
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精美的瓷器上。
那完美的旋律,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啊——!!”
云端深处,仿佛传来了一声恼怒的尖啸。
“给本尊,碎!”
陈怀安怒吼,再次举起石墩,疯狂地砸向周围的一切。
砸烂那断琴,砸碎那排箫,砸毁那一切代表“音律”的器物。
稀里哗啦——!
刺耳的破碎声、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的扭曲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难听、极其混乱的噪音风暴。
但这噪音,却是自由的。
噗!
王守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神恢复了清明,惊恐地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大口喘息。
顾长生手中的匕首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冷汗如雨。
张一白猛地惊醒,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后怕。
那股完美的旋律,在陈怀安制造的混乱噪音中,彻底崩塌,消散无踪。
大殿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陈怀安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咔嚓。
大殿中央,师旷的石像缓缓裂开。
一卷边缘焦黑的残经,静静悬浮在石像破碎的掌心之上。
陈怀安上前,伸手取过残经,收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一地碎石,深深一拜。
大殿门口。
毕月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受到那音律的攻击。
甚至大殿他都没走进去。
虽然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知到。
刚才那一瞬间,那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天道威压,竟然被这个凡人……用一块石头砸碎了?
“……此子。”
毕月乌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不能留。”
“但,不能急!”
毕月乌的眼睛扭曲了一下。
嘴里发出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他却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虽然满脸血污,却更显狰狞。
“路还长。”
“让他探。”
“等他拿到了所有的东西……”
“本座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第845章 六耳
走在最前面的陈怀安脚步微顿。
他清晰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在身后浮现。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毕月乌的。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吗?”陈怀安心里冷哼一声。
无所谓,区区真灵他倒是有一战之力。
而在这地宫之中,谁生谁死,还是个未知之数。
大不了,他就宗门召集令招几个小弟来帮忙。
再大不了,他还能远遁苍云界。
就不信那毕月乌还能追到苍云界来。
而随着三页残卷凑齐,陈怀安心头的预感也越发强烈,这残页必然干系重大,其中蕴含着庞大的因果,是那些死在无数轮回中的前辈留下的传承。
九天炼玄阵存在的意义就是将这些传承封印镇压。
因为它们是真能威胁到天神族的东西。
至于为何只是封印而不销毁……
他琢磨着应该是那些天神族也做不到。
陈怀安抬头,仰望着最顶上的那座浮峰。
黑云之下,电闪雷鸣。
有股浩瀚如海的威压从那宫殿中扩散而出,那是连天神族都无法磨灭的存在,也是九天炼玄阵封印的核心。
云雾散尽。
第四座浮峰,孤悬于九天罡风最为猛烈之处。
这里的宫殿不同于之前的死寂或酷热,它破败得有些惊人。
断壁残垣,金瓦碎裂。
仿佛曾在这里发生过一场足以打碎苍穹的恶战。大殿的门匾早已断成两截,只剩下一个“圣”字,在风中摇摇欲坠。
“嘶——!好重的妖气!”
毕月乌的眼睛被九日灼伤,如今还没完全恢复。
他眯着不断落泪的眼,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历经万古而不散的桀骜妖气,这股妖气让他本能反感,心生厌恶。
“看来这第四关,供奉的是个不知死活的妖孽?”
他喃喃自语。
众人不多理会,跟着陈怀安踏入殿内。
大殿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石像。
它手持一根断裂的铁棒,保持着仰天长啸的姿态。
乍一看,威风凛凛,正如那传说中敢与天比高的齐天大圣。
王守一眼睛一亮:“这……这莫非是那位大闹天宫的……”
“嘘——!别说话。”
陈怀安突然开口,声音发沉。
他走近了。
走近了,才能看到那隐藏在威武甲胄之下的残躯。
那石像并非在长啸,而是在哀嚎。
它的头顶,并没有那传说中的金箍。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粗大如儿臂的透骨长钉,呈“品”字形,硬生生钉穿了天灵盖,黑色的石血顺着面甲蜿蜒流下,糊住了双眼。
而它的耳朵……
不是两只。
在石像的耳侧,左右一共血肉模糊地排列着六只耳朵。
此刻,那六只耳朵全部处于支离破碎的状态。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令它精神崩溃的声音,不得不自行震碎。
它的膝盖是碎的。
它不是想要跪下,而是被打断了双腿,不得不跪。
它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断棒。
仰着头,像是在对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忏悔着。
“这是……六耳?”
陈怀安站在石像阴影里。
金色的字迹,带着一股浓烈的、化不开的悲凉,在断棒上浮现。
与师旷、后羿和重黎的豪言壮语不同。
那断棒之上,仅有一句怯懦的道歉。
【师父……对不起。】
【俺……终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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