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陈怀安浑身一震。
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片焦黑的战场。
八百里重云,不见天日。
云端之上,是天兵天将,是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神。
陈怀安低头看到手里紧握的棍棒。
和之前一样,他成为了六耳。
六耳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战甲,握着不属于自己的金箍棒,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张假面下,他已经演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只是一只阴沟里善听音律的六耳猕猴。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烁。
“大圣?呵,大圣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扔进八卦炉里炼成金丹了。”
“我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替他走完西行路,替他去死的替身。”
“六耳,你善聆音,能察理,你来演他。演得像一点,别让漫天神佛看笑话。”
于是他穿上了甲胄。
他学着那个英雄的样子,呲牙,怒吼,挥棒。
他护着那个唠叨的和尚,一路斩妖除魔。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像。他以为只要挥出的棒子够重,就能打碎这该死的命运,就能救下师父,就能成为真正的……齐天大圣。
直到灵山脚下。
直到他挥棒打向那个云端的身影。
那个身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场轮回该这么演:妖猴六耳,妄图逆天,死于棒下。”
只是一句话。
一种无形的“因果”降临。
手中的铁棒突然变得重如山岳,再也挥不动分毫。
他引以为傲的六只耳朵里,听到了万物的嘲笑声,听到了和尚无奈的叹息,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演得再像,也是假的。”
“你的命运簿上,写的是死。”
“这是定数,是因果,不可更改!”
噗!
三根透骨钉落下。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在命运面前,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世人都以为死的是假悟空,成佛的是真大圣。
殊不知。
真大圣早已成灰。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被打断脊梁、抽去妖魂、植入傀儡丝线,从此只会听话念经的……戏子。
记忆的最后。
是那只濒死的猴子,跪在血泊里,用断裂的指甲在地上刻字。
它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师父……俺不想成佛……俺只想回花果山……”
画面破碎。
陈怀安猛地睁开眼,胸口沉闷得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大殿依旧破败。
那尊石像依旧跪在那里,六耳炸裂,血泪横流。
恍惚之间。
陈怀安脑海中出现一段完全没有经历过的记忆。
那是个明媚的午后。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坐在蒲团上,嬉皮笑脸,如坐针毡,半分不得安静,而在它身边还有一只猴子,那猴子看着年龄小一些,生有六耳,却坐得端端正正,偶尔看向旁边的另一只猴子,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
酸涩的感觉在心口堵着。
还不等陈怀安继续回忆。
一行新的金字,便在他眼前凝结。
【神掌控因果】
【若要弑神,不可入局,不可顺从因果。】
【唯有成为‘变数’,方有一线生机。】
变数?
陈怀安看着这行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黑鳞剑。
天神族一直在找的变数,应该就是他?
那他的过去和未来,不该在天神族的剧本里。
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可是……他身上依然有那股灰气,这说明他应该没有逃脱天神族开启轮回的因果才对,那为何他会是那个变数?!
这一瞬间。
陈怀安想到了白剑。
想到陈文远。
白剑可能是他的上尸,白剑的身上没有灰气。
他斩了三尸,为了让自己的一部分成为变数?
但他为什么完全没有斩三尸的记忆。
他为何一开始只有凡人的修为?
陈怀安皱着眉头,脑海中一团乱麻。
总感觉已经抓到了什么,但又虚无缥缈。
罢了……
往前走吧。
或许答案就在最顶层的那座浮峰上。
“呼……”
半晌,他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那尊石像,郑重地行了一礼。
“你不是假的。”
陈怀安轻声道:“敢向天挥棒,你便是大圣。”
话音落下。
咔嚓。
石像那紧握断棒的手掌,缓缓松开。
一根毫无光泽的枯黄毫毛,轻飘飘地落下。
又在半空中化作一卷残经,落入陈怀安手中。
这不是传说中的救命毫毛。
这是六耳猕猴一生中唯一一次“不听话”。
唯一一次试图跳出命运所留下的……逆骨。
第846章 七卷残经
山风呼啸,雷云翻腾。
越是往高处走,山风便越是冰冷。
头顶的雷霆也越发沉重。
接下来的路,陈怀安走得极快。
张一白和顾长生闷不吭声地跟在陈怀安身后。
看着陈怀安的背影,他们感到一丝疑惑和不安。
记忆里那个熟悉的陈怀安似乎在发生着改变,就像失去记忆的人逐渐恢复了记忆,曾经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在逐渐融合着,让那人时而像是年轻的少年,时而又像是一名古稀年华的老者。
每走一步。
陈怀安脚步便沉上一分。
每经过一座宫殿,经过一尊雕像,陈怀安身上便会多出一股势。
那股势威严如海,远不如陈怀安的剑意锋芒毕露,却好似一柄锻锤,不断敲打在陈怀安的灵魂上。
毕月乌也沉默不语。
走到这里,他已经看明白了。
只要跟着陈怀安走,不乱跑乱冲,那么这些浮峰上的一切就不会反噬他。
否则,一旦产生别的心思,或者有一丝的狂妄和不敬,那这些宫殿中隐藏的秘密都不是开玩笑的。
是真的能把仙人都杀死。
每次陈怀安进入宫殿,他只需要在外面等。
等陈怀安呆立在雕像前,然后鞠躬,拿到残卷。
那么这处宫殿便可以正常通过。
他看不见那些令陈怀安驻足的风景,更看不见那一段段用血肉铸就的弑神悲歌。
第五座浮峰。
推开宫殿大门,一股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殿内并未供奉神魔,唯有一座似乎历经万年都没有熄灭过的巨大剑炉。
炉口内,两尊石像紧紧相拥。
男子刚毅,女子柔美,二人并非是在铸剑,而是以身投炉。
他们在烈火中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是人在炼剑,还是剑在炼人。
铸剑炉上,金色字迹浮动。
“干将、莫邪……”
陈怀安驻足,拧眉念出这一双男女的名字。
干将,便是那铸剑师,而莫邪则是他的妻子。
金色的字迹在炉中的烈火上翻腾。
【神,太上无情,以天地本源为食。】
【祂们修的是‘无情道’,视万物为刍狗,故心无挂碍,金刚不坏。】
【神命吾夫妻二人,铸造一把能承载神力的‘容器’。】
【吾二人知晓,凡铁难承神威。唯一的办法,是‘心’。】
【神不懂心。在祂们眼中,七情六欲皆是累赘,爱恨贪嗔皆是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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