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是泥泞和积水的岸边,马克正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般坐在一个木箱上。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布满了茫然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水面上那半截正在下沉的渔船,眼珠子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西伦走到他身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跟着并肩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没事吧?”西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码头上清晰地传入了马克的耳中。
马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面色茫然地看着西伦,愣愣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许久,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声音。
“船……没了。”
简短的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力气。
对于一个在水上讨生活的大半辈子老水手来说,船就是他的命,是他的家,是他养活一帮兄弟的唯一指望。
西伦吐出一口闷气,目光在这群侥幸逃生的船员中扫过。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至少人还在,只要命还在,船总会有的。”西伦试图安慰一句,尽管他知道这种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马克闻言,却痛苦地低下了头,双手死死地插入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里,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呜咽。
“奇恩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西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眼神明亮而充满干劲的年轻人。
奇恩是船上负责掌握重型鱼枪的好手,平日里总是喜欢缠着西伦询问关于外面世界的见闻。
他才二十出头,还有大好的年华。
马克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悔恨与恐惧,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向西伦叙述那场发生在海面上的惨剧。
“傍晚的时候,我们正准备收网返航。浓雾里突然就冲出了那艘挂着灰麻绳旗帜的宽体黑船。他们的速度太快了,而且直接亮出了两门黄铜火炮。”
马克的身体在颤抖,“我知道规矩,被海盗逼停后,绝对不能反抗。我立刻下令降下船帆,选择投降。否则,他们真的会对着我们的木头渔船开炮,一轮齐射,我们全都会变成海里的碎肉。”
“海盗靠帮上船后,把我们全都驱赶到了甲板角落。那个刀疤脸的船长要求我们交出底舱所有的货,还有每个人身上的钱。”
说到这里,马克的拳头猛地砸在了石阶上,鲜血顺着指关节流下。“奇恩那个傻小子……他当时躲在艉楼的死角里。他以为自己抓到了机会,竟然举起那把用来对付异种的重型鱼枪,对着那个海盗船长的后背扣动了扳机!他企图靠偷袭擒下海盗船长,逼他们退走。”
西伦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他已经猜到了结局。
“可惜,太草率了,真的是太草率了。”
马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滴落在地,“那个灰麻海盗的船长,是一位极度资深的一阶非凡者。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后背的衣服下突然鼓起一层灰色的角质硬壳。
能够刺穿大鱼头骨的鱼枪,打在他的背上,连皮都没擦破,直接被弹开了。那是被他轻易化解的偷袭……”
“然后呢?”西伦强忍着心中的杀意。
“然后……那个船长转过身,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他只是挥了挥手,手掌边缘生出一层无形的锐气,直接隔着三米远,切断了奇恩的脖子。
血喷得有两米高……海盗们抢走了所有的钱和货,临走前,还在我们的船舱底部凿了两个大洞。”
马克捂着脸,悲痛欲绝。
西伦缓缓站起身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冰冷的空气压缩,然后缓缓吐出。
他拍了拍马克的肩膀,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转身走向了白鸦码头的内务大楼。
他知道,血债,只有用血来偿还。
沃尔大人的屋子里,此刻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当西伦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数人。
除了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沃尔之外,西伦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身影,其中就包括那个圆滑的护航者塞西。
沃尔锐利的目光扫过陆续到齐的众人,将手里的烟斗狠狠地磕在桌角上。
“灰麻海盗自成立以来,向来行事谨慎,多是劫持那些过往的肥羊商队。但是,近一年来,他们像是发了疯一样,多次在航道上偷袭我们兄弟会麾下的船只。今天,马克的渔船又被沉了,还死了人。”
沃尔的声音里压抑着恐怖的怒火,他体内的二阶气力让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变得沉重起来。
“会长那边已经非常不满了,直接下了死命令,让我们设法灭掉这股灰麻海盗。你们都是码头上最有经验的护航者和船长,有什么看法,都说说吧。”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打破了沉默。
这人看着稍显苍老,两鬓已经斑白,手指上布满了老茧。
他叫做库克,是白鸦码头现存最资深、资格最老的护航者。
库克率先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清醒的悲观:“沃尔大人,此事绝对不能急。灰麻海盗这帮人,就是一群海上的恶狼。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船快火炮猛,每次都是打完便跑,根本难以捉到他们的真实踪迹。”
他顿了顿,反问道:“难道要我们把兄弟会所有的武装船只都派出去,每天在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巡逻搜捕么?真要搞出如此大的动作,只怕海盗在岸上的眼线早就得到了消息。他们往岛的缝隙里一缩,躲上几个月,更加不会出来。我们耗不起那个财力和人力。”
沃尔沉吟片刻,眉头紧锁地盯着海图。“既然搜捕不行,那强攻如何?直接打上他们的老巢。”
库克的意见在兄弟会中十分宝贵,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次对海盗的围剿。
此时,他再度坚定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大人,您或许忘记了灰麻海盗盘踞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个什么鬼门关。”
库克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粗糙的手指点在了海图边缘一个被红色骷髅标记的海域。
“那个小岛,被历代航海者命名为‘塞壬之砧’。那里的地形,根本不是靠人多船坚就能打进去的。
首先,小岛外围连续十海里,全是极其复杂且会随潮汐移动的暗礁群。
想要进去,唯一的航道极其狭窄,而且呈现出诡异的‘S’形。只要稍微偏离航线,船底就会被暗礁撕裂。”
库克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仅如此,海盗的主力船只,就停在那个‘S’形航道的尾巴处。
如果我们的船队要沿着这唯一的一条安全航道排成一字长蛇阵进去,简直就是活靶子,少不得要结结实实地吃上海盗一段时间的火炮集中轰击。再坚固的船也扛不住。”
西伦站在靠后的位置,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微闪烁。
库克叹了口气,继续爆出更绝望的情报:“这还只是水面上的。在水下二十米的地方,据以前侥幸逃生的人说,已经被海盗布满了极其坚韧的防潜网,以及带有倒刺的重型铁链。
任何想要从水下潜入破坏的念头,都会被这些铁网绞成肉泥。”
“除此之外,还有最致命的一点。”库克环视众人,“塞壬之砧盘踞的地方,存在着极少见的诡异气象。那个小岛底下靠近一条地热缝隙,导致岛屿内部常年处于高温烘烤之中,而外围的海水却又极其冰冷刺骨。
冷热交替之下,那片海域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毒雾弥漫。气候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若是我们的船队靠着人多,强行屯兵在外围攻打。在这种冷热交替、毒雾缭绕的环境下,几日攻不下来,说不定船上的兄弟们就要因为气候原因大面积患上肺病或者疟疾。到时候不攻自破。”
库克这么一一剖析下来,将塞壬之砧的防御体系扒得干干净净,也让在场的众人心思彻底沉入了谷底。这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攻克的天然堡垒。
一直没说话的塞西,此刻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苦笑着开了一个极其无奈的玩笑。
“照库克老爹这么说,除非我们能找到一支如同幽灵般的特殊部队。这支部队既能下潜到二十米的深水区,横渡那十海里的复杂暗礁群,中途不能进行哪怕一次换气;又能适应冷热交替的浓雾气候,悄无声息地从内部摸上岛,切断海盗的火炮阵地。从内部攻破他们。”
塞西摊了摊手,“否则的话,从外面硬碰硬地进攻,除非我们兄弟会能搞来海军军舰那种级别的铁甲舰,硬抗火炮轰击。不然,我想不到任何胜算。”
众人皆是默然,塞西说的这两个条件,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沃尔拧紧了眉毛,低头看着海图,久久地沉思。他手中的烟斗已经熄灭了。
“既然是上面总会传达下来的吩咐,这件事情就不能因为困难而轻易放弃。”沃尔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目前分析的情况看,的确非常棘手,几乎是个死局。不过,库克,你刚才说的这些关于塞壬之砧的情报,毕竟是很多年前流传下来的情况了。实际情况未必完全如此。”
沃尔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与决绝,“或许海盗承平日久,未必会真的严加防范;又或许,水下的那些防潜网和铁链常年泡在海水里,他们忘记了更换,早就被海水腐化脆断了。
如果我们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尝试都不尝试一下,就回去向会长报告说打不了,实在不合适。兄弟会的脸面也挂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
“便这么定了,这次,我亲自带队出海,去探探这个塞壬之砧的虚实。”
而后,沃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屋内的众人,迅速下达了指令。
“几位商会的船长先回去等消息吧,今天没你们的事了。三位护航者,库克、塞西,还有西伦,你们三个跟我走。立刻准备登船。”
西伦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出了屋子。
他的手掌在衣兜里轻轻攥紧,感受着体内那股属于重海巨鲸的磅礴气血。
塞西口中那个如同幽灵般能在水下创造奇迹的条件,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西伦跟在队伍的末尾,踏着摇晃的跳板,上了一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武装商船。
这艘船的体量和他第一次护航时乘坐的那艘货船一般大,比起马克那被击沉的中型渔船要庞大结实得多。
但在兄弟会真正的底蕴面前,它依然显得有些不够看,比如比起传说中那艘装备了蒸汽装甲的“黑珍珠号”,它就小太多了。
可惜,诚如塞西所言,即便是把黑珍珠号调过来,在塞壬之砧那狭窄的S形航道里,也绝不可能硬抗海盗两岸的火炮集中轰击长时间而不沉没。
船首劈开灰水河的波浪,驶向了外海那片未知的危险海域。
第112章 重海巨鲸引导术的水下威力
在走完最后一段安全航道、逼近塞壬之砧所在的那十海里海域的漫长航程中,气氛始终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压状态。
西伦跟着沃尔在摇晃的船长室内参与了两次战术讨论会议。
第一次会议的主题是:能否在海盗出没的必经之路上进行蹲伏!
可惜,这个提议在抛出的十分钟后就宣告破产。
因为根据内线收集的情报,灰麻海盗的出手频率和行动轨迹根本无法用常理去预测。
他们有时数月不出一动,说是数月,实际上最快的时候可能间隔不到一个月就再次作案,最慢的时候甚至蛰伏了整整九个月。
他们没有固定的销赃航线,也没有偏好的劫掠目标,完全是看船长的心情和岛上物资的消耗情况。
如果大船在海上长时间盲目蹲伏,不仅消耗不起给养,还会暴露出兄弟会的虚弱。
第二次会议,则是顺着塞西之前的那个玩笑展开的。
沃尔商议,是否能重金招募擅长水性的非凡者,组成突击队,进行水下偷渡、斩首行动。
这个方案经过库克和几位老水手的仔细推演后,也迎来了彻底的绝望。
要完成这次斩首偷渡,这名非凡者面临的条件苛刻到了非人类的地步。
他必须在不换气的情况下,潜入水下深达20米的极寒区域,在黑暗中精准地躲开那些密如蛛网的防潜网和重型倒刺铁链。
然后,顶着变幻莫测的暗流,硬生生游过长达10海里的距离。
这还没完,等他耗尽体力爬上岸,面对的将是海盗防备森严的营地,他还需要在第一时间摸上船,斩首那名资深一阶的受洗者船长。
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神话任务。即便是以体魄见长的二阶撕裂者,也无法在水下闭气游完10海里。
西伦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地听着这些令人绝望的分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他摸不清楚自己通过猎杀滑皮黑鲶得来的“游水天赋”,加上重海巨鲸引导术的加持,究竟能不能在这片绝命的海域里发挥出颠覆性的作用。
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没亲眼见过所谓的防潜网和倒刺铁链到底有多恐怖。
第二天傍晚,太阳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
武装大船减缓了速度,众人在甲板上远远地来到了一处透着诡异气息的海域。
西伦走到船舷边,远远望去。
前方的海面上,并没有寻常岛屿的轮廓,入眼所见,是一片仿佛连接天地的浓白大雾。
这雾气浓稠得如同牛奶,翻滚搅动着,透着一股不详的死寂。
在浓雾边缘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底下隐约可见犬牙交错的巨大黑色暗礁,就像是潜伏在水下的怪兽獠牙。
这就是塞壬之砧。
众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就连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沃尔,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负责掌舵的老航海士双手死死抓着舵轮,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直接对着沃尔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大人,不能再往前开了。这种要命的地形,水下的暗流比麻绳还要乱。没有极其精准的地形图和熟悉内部航道的向导指引,我们的船根本很难避开这些密集的暗礁深入。
如果在勉强通过这种地形的途中,还要分心去躲避岸上的火炮轰击……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会全部葬身鱼腹的!”
沃尔面色凝重得如同生铁,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