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把咖啡杯转了半圈,声音低了一点:“这么急,看样子不是单纯问候。”
西伦没说话,只把面包掰开,抹了一层很薄的黄油。
他如今住的地方,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能遮风挡雨就算不错的屋子了。
独立门廊、带铁艺栏杆的小院、两层起居室、单独书房、煤气灯管、马厩和厨房、楼上有洗漱间,楼下有会客厅,勉强算得上北区中层以上体面的住处。
可这种体面像是借来的——墙纸会受潮、煤会断供、仆人会害怕、马车会坏,甚至一碟果酱、一块黄油,都得在战争的风里重新计算。
他很清楚,这座房子能挡住雨,挡不住风暴。
第347章 谈判
早餐过半,罗德又递来一张单子。
“南仓的病人昨夜安稳一些,塞缪尔给的药量有效,只是药铺那边已经在催现款,宁静药水和净心灵香都不便宜。”
“先从图索尔账上挂。”西伦道。
雷娜抬眼:“您还真不客气。”
“他们既然开口,我就不替他们省钱。”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干,起身戴上手套。
门廊外已经有车等着了。
北区的早晨,总是比南区更脏一些。
街边的石板还湿着,昨晚落下来的煤灰被车轮碾成黑泥,排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和木屑。
可这并不妨碍人们照常出门——银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穿窄裙的女店员提着篮子去买奶和面包,报童站在街角挥舞着晨报,一边跑一边喊着“战事!前线战事!”。
远处有马拉有轨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叮当一声,惊起一群停在电线上的灰雀。
西伦坐进封闭马车,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
一排排红砖联排房屋从眼前掠过去,低矮、紧密,铁栏杆后头种着几丛发灰的冬青。
窗内有时能看见吊灯、钢琴、壁炉、立式衣帽架,也能看见小孩子趴在窗上哈气,用指头在雾上乱画。
再往前是裁缝店、药房、钟表铺、书报亭,招牌在雾里一块块浮着,像漂在水上的牌子。
这是维多利亚的北区,是工厂烟囱、煤炉、账本、教堂钟声和硬领衬衫组成的世界。
体面在这里不是天生的,是每天早上刮胡子、打领结、出门挣钱,一点点撑出来的。
威灵顿街在北区偏西,路面更宽,店铺也更讲究些。
黑星约的地方是一家常给商行老板和律师供午餐的肉排馆,门口擦得锃亮,铜把手暖洋洋的,里头铺着红地毯,空气里全是黑胡椒、黄油和炖肉的香味。
黑星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桌上只放着一杯没动几口的咖啡,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神情和昨晚一样平,可眉间比平时更冷。
“你迟了五分钟。”黑星道。
“路上堵车。”西伦坐下,扫了眼菜单,“有什么发现?”
黑星把一封对折的便条推过来。
“失踪的两个,一个叫艾文,一个叫梅斯,艾文最后一次露面,在威灵顿街七码租寓。
梅斯的线还乱,但两个人失踪前都去过同一家地方——圣布兰卡诊疗会。”
西伦眸光微动:“猩红进修会开的?”
“表面上,是慈善诊疗会。”黑星冷笑,“里头的人,有一半跟猩红有关。”
侍者过来,黑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牛排、一份洋葱汤和面包篮。
等人退下后,他才压低声音。
“我查了艾文最近的账,他没带护卫,也没动家族车,像是故意低调。
房租按周付,衣物没少,表、戒指、枪都留着,人像凭空没了。”
“图索尔内部谁先知道这条线?”
“我、族长、奥因。”
“那奥罗现在也该知道了。”
黑星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所以我才先叫你来。”
西伦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肉排馆里的客人不算少。两桌商人正谈运河和煤价,另一边有位秃顶律师在对面包房女老板大谈保险条款。
刀叉碰盘,杯盏轻响,窗外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谁看都是一顿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餐。
可桌下的暗潮,比窗外的雨云更浓。
饭没吃多久,两人就起身离开,往七码租寓去。
那是一栋三层砖楼,门口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楼道里铺着旧地毯,尽头摆了盆快枯死的蕨类。
房东太太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褐长裙,胸口别着一枚廉价胸针,见到黑星出示证件和名片,脸都白了半截。
“艾文先生一向体面,”她结结巴巴地说,“每周二和周五会把脏衬衣交给洗衣女工,晚饭通常在外面吃,偶尔带一份鳕鱼派回来……他从不欠房钱,也不惹麻烦。”
“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西伦问。
“前天傍晚,五点多。他换了衣裳,拿了手杖,还喷了点香水……像是要去见什么要紧人。”
“回来过吗?”
房东太太摇头,喉咙滚了滚:“没有。”
房间在二楼临街。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雪松皂角味还留着。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规整:单人床、洗漱架、写字台、小衣柜、煤炉、靠墙的书架,窗台上还压着一份三天前的晚报。
床尾叠着两件干净衬衣,领口浆得笔挺,鞋刷、鞋油、领结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像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西伦没有急着翻东西。
他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把回响腔缓缓放开。
房东太太的呼吸、楼下水壶的沸声、隔壁人在咳嗽、窗外马蹄踏过水坑、远处报童的叫喊……
一层层声音向他涌来,又被他一点点剥开。
很快,他的目光落到写字台右下角的抽屉。
“钥匙。”
黑星立即去看房东太太。
女人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串铜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封家族来信、一本账册、一盒火柴、一把小口径手枪,外加一张揉皱了一半的收据。
西伦拿起来看了眼。
圣布兰卡诊疗会,夜诊,已付清。
日期就在失踪前一天。
黑星脸色一下沉了些。
“还不够。”西伦把收据放下,伸手去摸抽屉底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这里是空的。”
黑星立刻反应过来,俯身一摸,果然摸到一道极细的缝。
两人把底板翘开,里头只藏了一样东西——一张有轨车票,终点不在猩红进修会总部所在的教区,而在更偏西的旧工业带,西郊潮汐机房附近。
黑星盯着那张车票,眼神渐渐发冷。
“艾文去那地方做什么?”
“你问错了。”西伦道,“该问,谁把他引去的。”
话音刚落,门外楼梯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有人在偷听。
西伦和黑星几乎同时转头。
黑星一步跨出去,走廊尽头一个瘦高男人正要往下跑,结果才转身,就被黑星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掼在墙上。
那人疼得闷哼一声,脸撞得发白,手里的帽子都掉了。
“谁派你来的?”黑星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在骨头上刮。
那人嘴唇发抖,刚想死撑,黑星手指一紧,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我、我是替奥罗少爷盯着的——”
黑星眼底的冷意,顿时又沉了一层。
“盯我,还是盯他?”
那人额头冒汗:“都、都盯……三长老说,谁先找到人,谁就先说话……”
西伦站在门边,看着这场并不意外的闹剧,眼神平平。
图索尔的人还没找回,图索尔自己的人已经先把刀对准了自己人。
黑星把那瘦高男人扔回地上,俯身盯着他。
“回去告诉奥罗,”他一字一句道,“再拿我的事当给他长牙的磨石,我亲手拔了他的牙。”
男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房东太太缩在墙边,已经快吓哭了。
西伦收起车票,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卖帽子的橱窗里倒映着几道人影,其中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站得太久了,像个路人,又不像。
黑星站到他身侧,低声道:“不止奥因的人。”
“我看见了。”
“武装暴动党?”
“也可能是猩红的人。”西伦目光不动,“或者两边都有。”
窗外雾色更重了。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提着篮子的女人、撑伞的店员、赶路的书记员、送煤的工人、在橱窗前看礼帽的年轻绅士。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谁也不知道一张有轨车票和一个失踪的中层家族子弟,已经把几方势力的手指都勾到了扳机边上。
黑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族长非把你拉进来了。”
西伦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会找东西?”
黑星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不,因为你闻见血味的时候,比很多猎犬都冷静。”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西伦,这事恐怕不是单纯失踪。有人不想找回活人,他们更想先找到尸体……或者把尸体变成证据。”
西伦收回目光,把那张通往西郊的车票揣进内袋。
“那就别让他们先找到。”
下午两点,雨开始落了。
最初只是细丝一样,后来越下越密,敲在马车顶棚上,像无数硬币往铁板上砸。
黑星没有回庄园,而是直接把西伦带去了图索尔家族在城区的会客宅邸。
那是一幢典型的体面宅子,门前有四级石阶,黑漆门板擦得能映人,黄铜门环铮亮,门厅里铺着深酒红地毯,伞架、帽架、镜柜一应俱全。
仆人替他们接过湿外套时,壁炉里的煤火正烧得哔剥作响,空气里有雪茄、红茶和烤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