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沉默了。
窗外,西伦又折断了一根木枪。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枪放到一旁,从枪架上取下新的一根,继续练习。
那种近乎偏执的重复,让人想起工厂里永不停歇的蒸汽机械。
“确有执念。”
伦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过我并不知晓,也无意知晓。”
莎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了解伦德,这个男人对待师徒关系有着自己的原则——他会倾囊相授,会在危难时挡在前面,但绝不会强迫对方交出内心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尊重。
两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看着西伦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这一次,他的出枪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一线,枪尖划过空气时发出的破空声也更加尖锐。
“我那里还有事情。”莎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明天离开。”
伦德微微点头,没有挽留。
莎拉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窗前的伦德。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那条缠着黑色绷带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某种沉默的勋章。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
第二日。
西伦照例在天亮前起床,完成了一整套晨练——先是大雷音呼吸法调动气血,再以玄阴吐纳法沉淀内息,最后用月忆冥想法梳理精神。
三套功法循环一遍,耗时约莫半个时辰。
等他从后院回到主屋时,伦德方才从楼上下来。
师徒二人在楼梯口碰面,伦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去餐桌。”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西伦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老师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自己下楼了,不再需要赛维搀扶。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步伐也比往日慢了许多,但那股属于三阶非凡者的沉稳气度正在一点点回归。
餐厅里,管家赛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烤得焦脆的黑麦面包、煎蛋、几片熏肉,以及一壶浓郁的红茶。
简单但分量十足,是伦德一贯的风格——不讲究花样,但绝不亏待肚子。
三人围坐在长桌一端,安静地吃着早餐。
赛维站在一旁,时不时给伦德的茶杯续上热水,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这位跟随伦德多年的老管家,在过去几天里明显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比伦德本人还要深。
西伦低头喝茶,余光扫过伦德握着面包的右手——指节稳定,没有颤抖。
好迹象。
早餐结束后,伦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目光投向西伦。
“换练功服,”他说,“练枪。”
西伦放下茶杯,点头。
莎拉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显然是准备出发的装扮。
听到伦德的话,她脚步一顿,偏头道:“我也看看。”
伦德没有反对。
三人来到训练棚。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整个后院照得通透明亮。
训练棚里的枪架上还剩四根完好的木枪,旁边堆着七八截断裂的枪身——都是西伦这几天的“战果”。
伦德走到枪架前,右手拿起一根木枪,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后转身面对西伦。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进步很快,”伦德说,“或许以后将会超越我。”
西伦接过另一根木枪,握在手中,平静地回答:“或许。”
伦德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训练棚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灰雀。
莎拉靠在门框上,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她很久没有听到伦德这样笑了。
“看来你信心十足,”伦德收住笑,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很好。非凡者应当有无惧一切的信心。”
他打量着西伦的眸子。
那双年轻的眼睛平静如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燃烧。
伦德见过很多年轻非凡者的眼睛——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写满恐惧,有的空洞麻木。
但西伦的不一样。
那是一种被压制住的、极其克制的……执念。
伦德忽然开口:“你的练武一如既往地勤恳,这实在不算寻常。”
西伦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目标?”伦德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认真。
训练棚里安静了一瞬。
莎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枪,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上的纹路。
“怎么这样问,老师?”
“我只是希望,”伦德将木枪竖在身侧,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可以跟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训练棚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西伦握着木枪,沉默地站在原地。
晨光从棚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赤裸的肩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将那些因苦练而隆起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
他想了想。
“我本打算自己完成,”西伦抬起头,目光与伦德对视,“不过和老师你说说,倒也无妨。”
伦德微微颔首,将木枪靠在枪架上,示意西伦继续。
莎拉安静地站在门框旁,没有出声,但也没有离开。
“我的一个朋友,”西伦说,“他叫费恩。”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伦德注意到,他握着枪身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死于鲸撞船事件。”
伦德的眉头动了动。
鲸撞船——那是大半年前轰动一时的海难事故。
一艘远洋货轮在近海航道上被不明海兽撞击,船体断裂沉没,船上百余人仅有不到三十人生还。
官方的调查报告将其定性为“罕见的海兽袭击事件”,但坊间流传着各种不同的说法。
“其中有一个让我憎恶的人的作梗。”
西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憎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他叫做巴尔克。远洋码头的一个人。”
伦德看了眼莎拉。
莎拉摇摇头,眉头微蹙:“我和巴尔克不熟,他也不归我管。”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远洋码头是个庞大的体系,各个区域、各条航线都有自己的势力划分,她虽然在七码头有相当的影响力,但远洋码头的水深得多。
“不过——”
莎拉放下茶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你想杀了他,可以知会我一声。”
西伦看向她。
“我让自己的人顶替他的位置。”莎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也算是意外收获。”
第362章 压缩气息,习练赤星之枪
伦德没有对莎拉的话发表评论。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西伦脸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巴尔克,”伦德缓缓开口,“我记得是资深的二阶非凡者。”
他的语气中没有劝阻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务必小心。”
西伦微微点头。
“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不会下手。”他说,“至少我会调查清楚底细。”
这话说得沉稳,没有年轻人常见的冲动与急切。
伦德听在耳中,心下稍安。他最担心的不是西伦的实力不够,而是仇恨蒙蔽理智——一个被愤怒驱使的非凡者,往往死得比普通人更快。
但西伦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的愤怒是冷的。
“还有别的吗?”伦德问。
西伦沉默了几息。
训练棚外,海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芒,看起来平静而美好——完全不像几天前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
“因为许多矛盾,”西伦再次开口,“我和某个男爵家族有恩怨。”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但伦德和莎拉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更多的提示。
“虽然我们都未必敢进一步加害对方,可说不准什么情况。”
西伦将木枪横在身前,目光从枪身上移开,望向训练棚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
“我希望拥有完全自由的力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没有人可以再伤害我。”
这句话落下后,训练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伦德注视着自己的弟子。
那个一年前还在北区底层摸爬滚打的穷小子,如今站在他面前,肩宽背阔,浑身散发着经过千锤百炼后才会有的沉稳气息。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怨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