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缺什么。
他知道该怎么去得到。
伦德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暴雨中被父亲塞进巡检车、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提刀赴死的少年。
如果当时的自己也有这样的力量,有这样的清醒……
他收回思绪,嘴角微微上扬。
“说清楚了?”
西伦点头。
“那就开始练枪。”
伦德右手从枪架上取下一根木枪,单手握住枪身中段,枪尖朝下,姿态随意却暗含法度。
他走到训练棚中央的空地上,面对西伦站定。
“你的那坦重装枪术,我这几天一直在看。”
伦德说,“基本功扎实,发力线路清晰,气息与枪身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差的只是最后一层窗户纸。”
西伦竖起耳朵。
“大师级与专家级的区别,不在于力量大小,不在于速度快慢,”伦德将木枪缓缓举起,枪尖指向前方,“在于‘意’。”
“意?”
“枪意。”伦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专家级的枪法,是身体在动,枪跟着动。大师级的枪法,是意在动,身体和枪都跟着意走。”
他忽然出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身体位移——枪尖就那样“出现”在了西伦面前三寸的位置。
快得不可思议。
但西伦的回响腔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声波变化——空气被枪尖挤压、撕裂、然后在枪身两侧形成微小的涡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震动。
“看到了吗?”伦德收枪,“我刚才没有用力。”
西伦皱眉。
他确实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伦德那一枪的出枪过程中,肌肉收缩产生的声波极其微弱,远不如西伦自己全力刺出时的动静。
但枪尖到达目标的速度,却比西伦快了不止一倍。
“不是力量驱动枪,”伦德说,“是意念驱动气息,气息驱动身体,身体驱动枪。四者合一,才是大师。”
他将木枪递给西伦。
“你现在的问题是,力量太大,反而成了束缚,你的身体素质远超同阶,出枪时习惯性地依赖蛮力,导致气息和枪身之间总有一丝脱节。”
西伦接过木枪,低头沉思。
伦德说得没错。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求更快、更重、更猛的出枪效果,却忽略了“枪意“这个层面的东西。
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铁匠,能把铁块砸得粉碎,却未必能打出一柄精巧的匕首。
“接下来半个月,”伦德走到棚边的长凳上坐下,“你练枪时,把力量压到平时的三成。不求快,不求重,只求每一枪出去时,意、气、身、枪四者完全同步。”
“三成?”
“三成。”伦德肯定地点头,“等你能在三成力量下做到四者合一,再逐步加力。到你能在全力出枪时依然保持这种状态……那就是大师。”
西伦握紧木枪,深吸一口气。
他摆出起手式,刻意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将力量控制在平时的三成左右。
然后出枪。
枪尖刺出,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力量也轻了许多。
但西伦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意“上——他想象自己的意念是一条线,从眉心出发,穿过肩膀、手臂、手掌,最终抵达枪尖。
一条完整的、不间断的线。
第一枪,线在肩膀处断了。
第二枪,线延伸到了手肘,然后散了。
第三枪,线勉强到达了手掌,但在枪身上消失了。
西伦皱眉,收枪,再来。
伦德靠在长凳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莎拉在一旁观察了片刻,轻声道:“我走了。”
伦德点点头,没有回头。
莎拉最后看了一眼训练棚中那个反复出枪、反复失败、却毫无焦躁之色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弯起,转身离开了庄园。
整整一个上午,西伦都在用三成力量反复练习那坦重装枪术的基础四式。
刺、挑、扫、砸。
每一式都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力量轻得像是在抚摸空气。
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精神高度集中,试图在每一次出枪时都让“意“贯穿全程。
伦德坐在长凳上,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肩膀松一些,你的斜方肌太紧了,气息过不去。“
“手腕不要刻意控制,让它跟着枪身自然转动。“
“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一次。“
到了中午,赛维端着午餐走进训练棚时,西伦已经浑身湿透,但不是因为出力流汗,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产生的虚汗。
“先吃饭。”伦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腿。
三人在训练棚旁边的石桌上简单用了午餐。
赛维准备的是容易消化的肉汤和软面包,显然是考虑到了伦德的身体状况。
吃饭时,伦德一直在观察西伦的状态。
这个年轻人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上午高强度的精神消耗,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就恢复了大半。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呼吸平稳而有力,体内的气息流转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下午,”伦德放下汤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西伦抬头。
伦德站起身,走到训练棚中央。
他右手从枪架上取下最后一根完好的木枪——这根枪比其他的稍长一些,枪身也更粗,是用老橡木制成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伦德单手握枪,站在空地中央,面朝西伦。
“赤星之枪。”他说。
西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就是伦德在七码头旧腔中使用的那门枪法——那一夜,即便身负重伤、精神被污染侵蚀,伦德依然凭借这门枪法与那尊恐怖的神性残肢正面交锋。
西伦亲眼看到过那一枪的威力,赤色的光芒凝聚在枪尖,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穿透了黑水与怨潮,直刺怪物的核心。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枪,也是最可怕的一枪。
“我之前说过,这门枪法的核心在于将全身气息、肌肉爆发与杀意压缩至一点释放。”
伦德缓缓举起木枪,枪尖指向前方,“穿透力极强,但对身体的负担也极大。”
他深吸一口气。
西伦的回响腔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伦德体内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运转。
不是像大雷音呼吸法那样全身扩散,也不是像玄阴吐纳法那样沿经脉游走,而是……收缩。
所有的气息都在向一个点收缩。
那个点,就在伦德握枪的右手掌心。
“看好了。”
伦德出枪。
这一次,西伦看清了全过程。
首先是脚——伦德的右脚微微前移半寸,脚趾扣地,力量从地面传入小腿。
然后是腰——腰部肌肉如同拧紧的弹簧,将下肢的力量接住,旋转,放大,传向上身。
接着是肩——肩胛骨猛然内收,将腰部传来的力量与上身的爆发力合为一体,灌入手臂。
最后是枪——所有的力量、气息、意念,在枪尖那一点上汇聚、压缩、释放。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起步到枪尖刺出,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但西伦凭借回响腔的感知,将每一个环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枪尖刺出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破裂声,不是普通的破空声,而是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炸裂的声音。
木枪的枪尖处,隐约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但西伦看到了。
“……“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便伦德现在身负重伤,只用了右手,力量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两成都不到——但仅仅是这一枪的气势,就已经让西伦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感。
如果这一枪是全力施展……
“赤星之枪的原理很简单,”伦德收枪,转身面对西伦,“就是‘压缩’二字。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到一个点上,然后释放。力量、气息、意念、杀意——全部。”
他走到西伦面前,用枪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普通的枪法,力量是散开的。”
他在圆圈内画了许多条向外辐射的线,“即便是大师级的那坦重装枪术,力量也是沿着枪身均匀分布的。这样的好处是稳定、持久,适合长时间作战。”
然后他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个点。
“赤星之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到这一个点上。”
他抬头看着西伦,“好处是穿透力极强,一击之下,即便是比你高一个大阶的对手也未必能硬接。坏处是——”
“对身体的负担极大。”西伦接口道。
“对。”伦德点头,“通常需要三阶的身体才能承受这种程度的压缩。二阶非凡者强行施展,轻则肌肉撕裂,重则经脉断裂。”
他看着西伦,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但你不一样。”
西伦挑眉。
“你的气息密度远超同阶,”
伦德说,“大雷音呼吸法给了你极强的内震基础,玄阴吐纳法又让你的气息沉稳凝练。两者叠加,你体内的气息浓度恐怕已经接近普通三阶的水平。再加上锻骨铁衣苦修法对肉身的强化……”
他顿了顿。
“你的身体,勉强可以承受赤星之枪的基础。”
西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过——”伦德竖起一根手指,“在学赤星之枪之前,你必须先把那坦重装枪术练到大师级。”
“为什么?”
“因为赤星之枪的‘压缩’,建立在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之上。”
伦德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你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完美控制,就去尝试压缩,结果只有一个——失控。”
他指了指西伦手中的木枪。
“那坦重装枪术是基本功。枪、身、气合一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