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道攻击到了。
它不是从某个方向袭来的,更像是在祝歌身周同时浮现。
一层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不像是被推过来的,更像是一个正在收缩的气泡,将周围的空间缓慢地朝他挤压过来。
那压力带着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推进感,像是在水底被一层缓慢但无法忽视的水流裹住,不剧烈,但也不容回避。
祝歌侧身让过第一波压力,但第二波紧随其后,比第一波更靠近他的肩背。
他没有硬抗,而是借着那层压力的推进方向,向侧后方滑出几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层压力在他离开后没有立刻消散,像是一层被搅动过的水面,残留的波纹仍在原地缓缓扩散。
那层残留的压力在沙地上方盘旋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散。
祝歌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正在退去的波纹,像是在确认它们的走向。
他没有急着重新靠近小青龙,而是先让呼吸恢复平稳。
“刚才那一下,是你‘逆鳞’的完整形态吗?”祝歌问。
“不是。”小青龙摇头:“完整的逆鳞,范围会更大,持续的时间也会更长,但如果在陆地上用,容易把周围的地面弄得太乱。”
“那在水里呢?”祝歌好奇。
“在水里,可以覆盖整片湖面。”
祝歌没有接话,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然后重新握紧炼狱星辰棍:“那我再试一次。”
“好。”
祝歌这次没有用常规的起手式,而是一开始就将棍身放得比之前更低,几乎贴着地面。
他前迈一步,没有急于提速,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缓的速度向前推进,像是在等待那层压力重新出现。
当那层无形的压迫感开始从四面合拢时,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侧身避开,而是继续向前,让棍身保持在身前的位置,保持着自己选择的前进方向。
那层压力在接触到棍身的瞬间,像水遇到了一块倾斜的木板,一部分顺着棍身表面滑向两侧。
另一部份继续向前推进,与祝歌前进的方向正面相遇,像是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河道中交汇,短暂地僵持了片刻。
“你对那层压力的感知比刚才更清晰了。”小青龙赞叹。
“因为刚才试过一次。”祝歌笑道:“能感觉到它从哪里开始变厚。”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推进,让棍身保持着稳定的角度。
那层压力在棍身两侧分流后,剩余的推力正在逐步减弱,像是被持续的前进消耗掉了一部分。
他走出第五步时,那层压力已经变得比之前更薄,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最终在距离小青龙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彻底消散。
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站在原地:“破了。”
“破了。”小青龙点头:“但你刚才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棍身的角度有一点偏,如果偏得再大一些,可能到不了第五步。”
“感觉到了。”祝歌笑道:“第四步的时候,压力从左侧厚了一些。”
他退回出发点,重新调整呼吸,然后再次向前推进。
这一次,他在走到第三步时改变了棍身的倾斜角度,让那层压力在接触到棍身表面时更加均匀地流向两侧。
他走完了五步,又走出第六步,才停下来。
“比刚才多了一步。”
“多了一步,说明那层压力在你面前持续的区间正在缩短。”
祝歌没有再急着尝试。
他先把棍身放回腰间,站在沙地上感受了一会儿那层压力完全消散后的空气流动,然后再次握紧棍身,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层压力上。
而是同时在感知小青龙的站位和气息的变化。
像是在学习观察水流中岩层的位置,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他又向前推进了数次,每次都在四步到六步之间停住,那层压力在他前进过程中持续的时间正在缩短,像是正在被他的步幅一段一段地截断。
“差不多了。”小青龙感叹:“你的终点意,应该可以放在不同的段落里,前半段用慢速,后半段用快速,或者反过来。让那层压力在接触到你的棍身之前,先遇到一段变速的引导面。”
“像是把一段路分成两段来走。”祝歌总结。
“对。”小青龙点头称赞:“就是这个意思。”
祝歌站在原地,调整呼吸,让那层终点意在体内稳定下来,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在那里。
然后他重新出棍,以比之前更慢的速度起手,那层压力从四面合拢时,他在前进到中途时让棍身的速度微微加快。
引导面在接触压力的过程中短暂地改变了一次节奏,那层压力的流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偏转,像是在河道中遇到了一块突然改变方向的水流。
他没有停,继续向前推进?
那层压力没有再合拢,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分散的状态,像是被连续两次不同速度的引导打乱了原本的聚合趋势。
他走完了全程,在距离小青龙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层压力在他身后缓缓散去,像是一条被阻断的支流正在重新寻找自己的路径。
“这次的引导,持续时间比之前更久。”祝歌说。
“因为那层压力在遇到两次不同速度的引导时,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重新聚合。这段时间差,够你走完剩下的路。”
祝歌把棍身放回腰间:“那如果以后能做出三段变速,这段间隙应该会更长。”
“会。”小青龙说,“但你得先让两段变速变得足够稳定,然后再去想第三段。”
天色又暗了一些,湖面的光泽从暗银转为灰白。
柳尖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那棵柳树后面走了出来,蹲在沙地边缘,手里捏着一根刚捡的柳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远处的船还停在原处,泯灭真君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藕碗,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锡壶,正靠在船沿朝这边看。
祝歌看了一眼天色:“今天就到这里吧。”
小青龙自然点头。
而祝歌则真心实意拜了一拜:“多谢今日青龙前辈的教导。”
要知道,刚刚的切磋说是切磋,却更像是教导。
小青龙在教导祝歌如何掌握终点意。
“走,我准备了好酒,青龙前辈可与泯灭真君畅饮!”
……
孙川回到家,满心疲惫。
学习之路,确实辛苦。
但是,疲惫却又快乐。
今天,他几乎将《老人与海》全部背下了。
孙川推开那扇已经有些松动的木门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小城。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到墙角,在草席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那面被雨水浸过多次的墙壁。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在黑暗中坐着,把白天听到的那篇故事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篇故事他已经听了三遍了。
第一次是在茶馆门口,念报的人读得很快,有些句子他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就滑过去了。
第二次是在后院练字时,刘老头特意把那一期报纸留下来,让他自己慢慢看。
他用了大半个下午才把那篇故事从头到尾读完,有些字还认不全,但整体意思已经能够理解了。
第三次是今天晚上,在回去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已经记住的段落,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记住了。
他记得那个老人连续出海八十四天没有捕到一条鱼。
他记得那个老人在第八十五天拂晓出海时,划船的姿势和往常一样,像是没有因为八十四天的空手而归而改变自己的动作。
他记得那条鱼上钩之后没有立刻浮出水面,而是一直在深水里游动,拖着老人的船走了很久。
他记得老人在返程途中遇到鲨鱼时说的那句话——“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他在黑暗中把这些段落又默念了一遍。
那些字句在黑暗中仍然清晰,没有因为天色而变得模糊。
他想起刘老头在他离开前说过的一句话:“这篇故事,不是讲鱼的。”
他当时没有追问那篇故事到底是讲什么的,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报纸走了。
此刻他坐在黑暗中,又想起那句话,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接近某种尚未成型的理解。
像是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水面,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游动,只是还不能看清它的轮廓。
他躺下来,把手臂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上。
他在想那个老人出海之前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可能会空手而归。
一个在海上待了那么久的人,应该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在乎,他也不确定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那个老人出海之前一定知道这次可能会和之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那些句子在他脑海里又浮现了一遍。
他没有刻意去分析它们,只是让它们在那里,等着它们自己在他心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茶馆后院。
刘老头正坐在那把旧竹椅上。
膝盖上放着那本旧书,但这次他没有在看书,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你背下来了?”刘老头问。
“背下来了。”孙川点头:“有些地方还能再顺一些。”
刘老头没有评价,从木桌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和一支新炭笔,放在桌面上:“那你写一遍试试,不用全部写,写你记得最清楚的那一段。”
孙川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了那句话:“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写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老头。
“你选这句?”刘老头问。
“嗯。”
“为什么?”
孙川想了一会儿:“因为这句话是他在遇到鲨鱼的时候说的,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那条鱼保不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还是一直在划船。”
刘老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在确认那句话在纸面上的位置是否合适,然后说:“那你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告诉鲨鱼?”
孙川沉默了一会儿:“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刘老头满眼赞赏。
“因为鲨鱼听不懂。”孙川思索道:“鲨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刘老头没有评价,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说:“你能听懂这句话,就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了。”
孙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那支炭笔放回桌面,安静地坐着,没有追问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像是正在等待那层尚未成型的理解,在时间里慢慢沉淀下来。
老人与海?
不,是人与自己。
孙川似乎能感觉到,这个故事里的内核正与他在发生共鸣。
他的生活、他的目标、他的想法……甚至就是他的嚼不动的食物,似乎都在和他作对。
这些都是“鲨鱼”。
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故事是《老人与海》,而不是《老人与鱼》?
孙川感觉自己似乎快要领悟什么,但是就缺一层点拨。
他忽然想到了报纸的创始人。
“不如去当面问一问那位祝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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