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寻师
“不如去当面问一问那位祝歌先生?”
这句话在孙川的脑海里浮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谁,更不用说去找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但他确实很想弄清楚那篇故事到底在讲什么,不是因为它藏着一个固定的答案。
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某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能感觉到水面下有鱼在游动,只是还看不清它的轮廓。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去了茶馆后院,但没有急着坐下练字,而是在刘老头面前站了一会儿,等他先开口。
“你有话要说?”刘老头问。
“嗯。”孙川犹豫道:“我想去找那个写《老人与海》的人。”
刘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孙川那句话留出一段缓冲的时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孙川摇摇头:“但报纸上应该有他的消息。”
刘老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直接说“不行”。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你去找他,打算问什么?”
“想问那篇故事里的老人,到底在跟什么斗争。”
“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孙川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我觉得,自己想的可能不对。”
“不对也没关系。”刘老头笑了:“你现在想的,和以后想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也可能是不同的事,重点是你在想。”
孙川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把这句话收进自己的时间里,等它慢慢落定,然后说:“那我还是想去。”
刘老头没有再阻拦。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孙川:
“这是墨守的银鹰傀儡停留过的几个位置,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在城西的驿站,每隔五天会有一批报纸送到那里。你可以去问问驿站的人,看能不能顺着那条线找到祝歌的位置。”
孙川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几条折线和几个标注的地名,字迹有些潦草,但大致能辨认出方向。
他没有当场展开细看,而是先把它折好放回怀里:“谢谢刘叔。”
刘老头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孙川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是回到住处,把那张纸在桌上展开看了一遍,确认了那几个地名的顺序和距离,然后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行装。
他没有太多东西要带,只有一件换洗的旧衣、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饼、刘老头给他的那张纸,以及他自己写下的那半页句子。
他把它们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袋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某个念头彻底确定下来,然后关上门,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是已经习惯了走长路的人。
驿站不大,在城西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尽头。
院墙不高,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驿站”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孙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青年,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看到他后停下脚步:“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银鹰傀儡……是不是会经过这里?”
那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孙川说,“写《老人与海》的那个人。”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想去找祝歌先生?”
“嗯。”
“那你来晚了。”青年指了指天上:“银鹰傀儡昨天刚飞走,下一趟要等五天。”
孙川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那如果我想等,可以在哪里等?”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朝院子里偏了偏头:“后院有块空地,你可以在那等。”
孙川跟着他走进驿站后院。
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木材和几个空木箱,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
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像是已经做好了等待的准备。
他等了五天。
每天他都会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着,偶尔起身在院子里走走,偶尔蹲在墙边,用木棍在地上划拉那些他已经学会的字。
驿站的那个青年偶尔会给他递一碗水,没有多问,他接过来喝完,把碗还回去,继续坐着。
第五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道银光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他头顶的枝桠上。
银鹰傀儡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通体银白,由精细的金属部件和细密的木质结构组成。
它的双眼是两枚嵌在金属凹槽里的青色晶石,躯体两侧的翅膀折叠收拢,正好能立在枝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它的腹部有一个打开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小卷报纸。
驿站青年从屋里走出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卷报纸,没有看,而是直接递给孙川:
“这是送到这里的最后一批。如果你要找祝歌先生,银鹰傀儡飞回印坊时会在沿途停留。你可以跟着银鹰走,但步行可能跟不上它的速度。”
“能跟多久算多久。”孙川说。
他把那卷报纸放进布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枝桠上的银鹰,像是要从它的朝向确认那根路标延展的方向。
银鹰在枝桠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起,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孙川没有犹豫,也迈开步子,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孙川沿着银鹰飞去的方向走了很久。
银鹰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刚走出城西那片低矮的屋舍区时,银鹰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细小的银色光点,在他视野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云层吞没,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一只鹰,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朝正确的方向走,而那根路标还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像是白天尚未完全隐去的轮廓。
他走了一整夜。
路边的草木从稀疏变得茂密,又从茂密变得稀疏。
他经过几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和几座只有三两户人家的村落,偶尔遇到夜行的人影互相隔着一段距离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
天亮时,他走到了另一座小城的城墙边缘,像是一夜跋涉后终于抵达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掏出那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视线落在城墙上方那片正在逐渐变亮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等待某一层薄雾散去,好看清前方那条路是否还在延伸。
银鹰没有出现,但他也没有感到失望。
他喝完水囊里最后一口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他白天赶路,晚上在路边的草棚或废弃的农舍里过夜。
偶尔会看到那只银鹰从高处掠过,像是一根正在被人缓慢收拢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从不在一个位置停留过久。
他没有刻意去追那只银鹰,只是沿着它飞过的方向行走。
那条线终将会抵达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步行者只需要沿着它留下的痕迹,保持自己的速度,就不会偏离太远。
第七天傍晚,他路过一座种满柳树的小镇,镇口有一间门口挂着木牌的小店,牌子上写着“代写书信”几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请店主帮他写一封信。
收信人写“祝歌先生”,地址留空。
他在信封上写下自己那间小屋的地址,像是留下一个折痕,确保自己不会被完全忘记。
写信的事花了他几个铜钱,纸和墨是店主提供的。
他没有多问,在店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
看着店主把信折好封口,然后说了一句“谢谢”,转身继续沿着银鹰飞行的方向走去。
第十天中午,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
河上有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桥,桥面被行人和车轮磨得光滑,泛着一种细碎的、被无数脚步打磨过的微光。
他走到桥中央时停下来,靠在桥栏上休息,像是第一次在这段路上放慢脚步。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缓慢漂动。
船尾坐着一个人,正在用一根竹竿伸入水中,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水的深度,又像是在测量河床的走向。
孙川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他站在桥上看着那艘船渐渐靠近,直到它停在桥下。
船头斜斜地指向河岸,像是已经抵达了它准备停靠的港湾。
“你是要过河吗?”船尾的人问。
孙川低头看了看他,像是正在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自己说的。
“是。”孙川说。
“上船吧,我正好要往河对岸去。”那人说。
孙川没有犹豫,沿着桥边的石阶走到河岸,在船尾坐下。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
那人把竹竿从水中提起来,换成了木桨,开始朝对岸划去。
河水在桨叶后方留下一道缓缓扩散的痕迹,在河面上安静地散开。
“你从哪儿来?”那人问。
“一座小城。”孙川回答:“在更西边。”
“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那人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继续划着桨。
船在对岸靠岸时,那人指了指前方:“前面不远有一个渡口,那里有往洞庭湖去的船,你要找的人可能在那里。”
孙川道了谢,登岸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和坐在船尾的身影。
那艘船已经重新掉头,正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划去。
孙川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傍晚时分来到那个人所说的渡口,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等着下一班船靠岸。
而在这时,前方行来一个马车。
不,或者说是狼车,由身躯庞大的雪狼拉着。
车上坐着一个面容苍老,但却有种雄姿英发感的人,老人正在饮酒。
拉车的是一个年轻少女,正在玩自己的头发,一边玩还一边对自己的头发小声低语什么。
这些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端坐马车,正在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这条道路并不是非常宽敞,行人非常少。
按理来说这种一看就尊贵的马车应该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的。
“真是尊贵的人家……”
孙川摇了摇头,不准备上上去叨扰。
那雪狼,看上去一口就能把他咬成两段。
于是孙川往旁边躲去。
然而却在这时,那个老人停下喝酒,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这个老人的眼神……孙川感觉自己看到了《老人与海》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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