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听众比主厅少一些,大多是熟客,进来之后会在固定的位置坐下,不点茶,只安静地等着开场。
张浩力站在文楼门口,手里还攥着铁匠铺的围裙边角。
他今天下工早,本来只是想路过看一眼,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就没再往前挪动。
门框内侧那张长桌上摊着的报纸边角被穿堂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翻页。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把围裙边角从手里松开,迈过门槛,走进门内。
他没有直接往里走,先在长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纸。
报纸上印着几行大字标题,旁边配着一幅细笔勾勒的插图,画的是一个穿蓑衣的渔夫站在船头。
他看了几眼那幅插图,然后移开目光,看到桌角那几只粗瓷笔洗里的炭笔,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叠空白的纸页。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张浩力抬起头,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浅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翻一本旧账册。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继续翻账册。
“嗯。”张浩力眼睛充满好奇:“路过,进来看看。”
“看看可以。”中年人说:“报纸可以站着看,也可以坐下来看。坐下来看的话,点一壶茶,两文钱,续水免费。”
张浩力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到主厅靠墙的一把椅子前坐下。
椅子比铁匠铺里的长凳高一些,椅背微微后倾,靠上去的时候身体能自然放松。
他没有急着去拿报纸,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面那排矮架上摆着的几本书上,书脊上的字迹深浅不一,有几本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书名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矮架前,伸手拿起最边上那本书。
封面用深蓝色的粗布裱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翻开来,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
他翻了翻,又放回原处,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翻到第一页,从那一页开始读。
念报人的声音从主厅靠墙的位置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茶水浸润过的质感。
张浩力没有刻意去听,那些字句还是会自动进入耳中,像是一层铺展的布料正在覆盖在那些已经印好的铅字上,让印在纸面上的内容多了一层声音的纹理。
他听了一段,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对应的段落。
确认念报人念的确实就是铅字印着的内容,没有增删,也没有评点。
他坐在那里,翻完了那份报纸的前几页,然后放下报纸,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正好,入口微涩,咽下去之后在舌根处留下一层清淡的回甘。
他端着茶碗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念报人念完了当天的那一段,放下报纸。
他从高凳上站起身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朝柜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穿过主厅走向后门。
张浩力把茶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准备离开。
“明天还来?”中年人头也不抬,在账册上写了几个字,只不过脸上有了笑意。
“来来来。“张浩力兴奋道:“如果下午没活就过来。”
中年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账册。
张浩力走出文楼时,傍晚的光线已经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下来,在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穿过街道,沿着城西主街的方向走回铁匠铺。
回到铁匠铺时,铺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
几件打好的铁器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表面残留着淬火后留下的灰黑色氧化层。他解开身上的围裙叠好,放进墙角的木箱里。
“明天上午有一批锄头要交货。”铁匠师傅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你早点来,把刃口再磨一遍。”
“知道了。”
他走出铁匠铺,沿着城西主街走了一段路,在街边的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素面,坐在摊边的长凳上吃完,付了钱,然后走回住处。
那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第二天下午,张浩力提早收工,换了件干净的旧布衣,在城西主街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了文楼所在的街道。
他推开文楼的门,门内还是那排长桌和桌上的报纸,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账册,见到他没有抬头。
他放了两枚铜钱在柜台上,走进主厅,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翻看,翻到中间页时看到一篇关于盛京周边村庄变迁的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些他以前没有留意过的细节——某条官道在去年改了路线,某个村落的泉水在入冬后开始断流。
“水脉?原来水脉也是道路?”
他看完那篇文章,又把报纸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发现昨天那份报纸上的内容和他今天看到的有所不同,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他心里多留了一道印子。
他把报纸叠好放回桌面,茶碗空了大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问了一句:
“报纸上的文章,都是哪些人写的?”
“嗯?”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账册上:“有的是报社的人写的,有的是外面投稿的人写的。”
“投稿的人,怎么投?”
“写好了送过来就行。”中年人笑道:“文楼代收,定期统一送报社。如果被采用,会有稿费。”
张浩力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柜台上。
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中年人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张浩力一眼:“你写的?”
“嗯。”张浩力说:
“昨天回去之后写的。写的是铁匠铺里的事,我本来想写得短一些,但写完之后发现已经这么长了。”
“如果太长的话,我可以再改短一点。”
“不错。”中年人的目光又落回纸上,却没有着急伸手去拿,像是那些字正在纸面上以它们自己的速度展开。
片刻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放回柜台上。
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下,再拿起来,又重新放回去。
“你留个地址。”中年人说:“有消息了我让人去告诉你。”
张浩力说了自己住处的巷名和门牌号,然后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没有收回自己手里,而是把它重新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出了文楼。
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收回目光,迈出门口。
沿城西主街走回铁匠铺,把围裙系好,开始磨那些待交的锄头。
“多磨点锄头,嘿嘿。”
“改天我赚够了钱,带隔壁翠屏也去看看。”
“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稿费?”
第368章 说书人的口技
第二天清晨,张浩力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灰色光带。
他站起身来,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布衣换上,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理了理衣领,然后推开屋门,沿着城西主街的方向走去。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面上的行人不多,远处传来几声早起运货的牛车铃声。
张浩力在街边的一家摊位前停下脚步,想了一下今天要做什么,然后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在第一个路口拐入一条岔街,又走了一段路,绕到食集所在的那条街道。他之前在食集门口路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他在食集门口站定,门面比他想象中要宽一些,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油锅加热的声响。
“今天试试什么呢……”张浩力自语,满心期待地推开门走进去。
食集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两侧排列着十几个摊位,每个摊位上方挂着一块写有菜名的木牌。
桌椅没有靠墙固定,而是随意地分散在摊位之间,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桌角放着筷笼和醋瓶。
张浩力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木牌上依次扫过,目光在“过桥米线”四个字上停下来,然后向那家摊位走去。
那家摊位的锅台是用铁皮包裹的,上面架着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摊主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妇人,看到张浩力走近,放下手中的长筷,用一块布擦了擦手:“过桥米线?”
“嗯。”张浩力点点头:“来一碗。”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转身从案板上取出一把干米线。
将干米线放入旁边一口已经烧开的小锅中,然后用长筷搅动了两下,盖上盖子。
她在这段时间里没有闲着,从一只陶罐中舀出汤底浇入碗中,又在汤面上铺了几片薄肉和几根青菜。
米线煮好之后她揭开锅盖,用漏勺捞出米线沥干水份,倒入已经盛好汤底的碗中,撒了一小把葱花,然后端起来放在张浩力面前的桌面上。
“慢用。”妇人面带微笑,随后又开始给下一个客人做?
“这就是过桥米线?”张浩力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米线。
汤汁清澈,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片肉在汤中微微卷曲,边缘处还带着些许粉红色,葱花在汤汁的热气中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米线,吹了吹,送入口中。
米线入口滑顺,汤汁的鲜味随着热度在口中铺展开来,带着一种他以前没有尝过的层次。
他低头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吃完之后放下碗,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出食集。
“哎呀,味道真不错。”挑了挑牙齿,张浩力感觉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此刻了。
当然,更幸福的也有,就是吃饱后去旁边文楼听一段书,喝一壶茶,一下午悠闲又自在。
他推开文楼的门,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正在整理一叠新到的报纸,看到张浩力进来,点了一下头:“昨天的稿子已经送过去了。”
张浩力本来已经走到柜台前,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送过去了?”
“嗯。”中年人说:“今天早上送报的时候一起带过去的。有消息的话,会有人带话回来。”
张浩力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能再写一篇吗?”
与其听一段书,不如自己写?
毕竟他现在这么舒服,也是因为铁匠铺的工钱给的多。
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报纸:“可以。写好了放柜台上就行。”
张浩力点了点头,没有在柜台前多停留,走到主厅靠墙的位置坐下。
从怀里摸出几张空白的纸页和一支炭笔,把纸页在桌面上铺开,握着笔在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道被炭笔划出的第一道痕迹,笔尖在纸面上短暂地停驻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一条固定的方向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节奏。
他写下第一句话,看完之后又把它划掉,重新写了一句:“铁匠铺里没有闲人。”
他读完那几个字,没有改动,继续往下写:“我学徒三年了,从拉风箱开始,到烧火、锻打、淬火,每一道工序都已经熟悉了。”
“但师傅说我还差得远,火候掌握得还不够准,刃口的硬度也不够均匀。”
“一把好的铁器,不是打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火候到了,铁才能软。软了才能塑形。塑形之后还要等它冷下来,等它硬起来。”
“师傅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他停了一下,在纸面的空白处补了一句:“只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打出来的那些锄头和菜刀,最后都去了哪里。”
他写完那句话之后又读了一遍,在句尾补上了一个字,然后放下笔。
“呼,写完了……”
把那几页纸叠好,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把纸放在台面上,朝中年人点了一下头。
“嗯。”中年人点点头收下。
每天接待很多人,但是似乎每个人都记得,比如张浩力就感觉中年人记得他。
“那我去听书了,有劳。”张浩力拱拱手,去往听书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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