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力推开偏厅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十个人,人声鼎沸。
他扫了一眼,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靠墙那张高背椅上的说书人正低头整理桌上一只粗瓷茶杯,杯沿冒着细碎的热气。
他放下茶杯,没有急着开口,先伸手把茶杯往桌角挪了半寸。
等那只茶杯在桌角停稳之后,他才坐直身体,目光从第一排的听众开始,依次扫到最后一排。
他的目光在每个方向都停了一瞬,速度不紧不慢,不像是清点人数,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座位上的听众都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故事书接上回。”他的嗓音低而圆润,不用费力就能让偏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一段选自小说道建立者、天机先生祝歌的《西游记》,其中,这是第三回。”
“西游记……”张浩力满脸好奇。
这可是那位天机先生写的!
小说道创立人不说,还是易道、天机道创立者,也是天下有数的天骄,据说现在就在盛京里。
他写的《老人与海》、《梁祝》等文章脍炙人口,张浩力读过不止一遍,喜欢极了。
而此时,说书人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
“话说那孙猴子,在花果山水帘洞中逍遥快活,每日与群猴嬉戏,摘桃采果。”
“一日,那孙猴子忽然想道,自己虽有本事,却不曾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于是便寻了个借口,辞了群猴,往东海龙宫借兵器去了。”
他说到这里时,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模仿出在水底行走时脚步踩在珊瑚和沙地上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偏厅里,那两下叩击声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激起的波纹,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开来。
众人顿时惊呼不断。
“那孙猴子到了东海龙宫——”说书人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左手在桌面边缘缓缓抬起,像是在示意一道正在打开的宫门:
“那龙王见他是个猴子,心中便有些不以为意。但那孙猴子也不计较,只是说:'久闻老龙王多宝,特来求一件趁手的兵器。’那龙王不好推辞,便命人取来一柄大捍刀。”
“那孙猴子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趁手。’那龙王又命人取来一柄九股叉。那孙猴子接过来掂了掂,又摇了摇头:'轻了,轻了。’”
他说到这里时,右手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正在握住一件不太趁手的事物。
他的动作停顿了半拍,让听众能够从那段停顿中接住那道轻了轻了的余音。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让语调略微放低,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地掂量一件东西的重量:
“那龙王便有些恼了,但又不便发作,便说:'我这龙宫中,再没有更重的兵器了。’那孙猴子笑了笑,说:'老龙王再找找,再找找。’”
说书人的目光在听众中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的右手放回桌面,在茶杯边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下极轻的瓷响:
“那龙王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说:'我这龙宫之中,还有一根定海神针。当年大禹治水之时,曾用它来定江河深浅。”
“后来用完了,便留在东海,也不知多少年了,只是那东西太沉,无人能拿得动。'那孙猴子听了,便说:'带我去看看。’”
他说到这时,声音略微低了下去,像是在水底深处说话时那种被水流包裹的质感:
“那龙王领着孙猴子来到海底深处,只见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直插在海底。”
“那孙猴子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铁柱子,然后说:'太长了,太长了。’话音刚落,那铁柱子便短了几分。那孙猴子又说:'再短些,再细些。’那铁柱子便又短了几分,又细了几分。”
说书人的双手在桌面上方缓缓收拢,像是在模拟那根铁柱子正在随着话语的节奏改变自己的形态。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有迹可循,仿佛一件正在被重新锻造的器物正在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律的方式响应着无形的指令。
偏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但没有人在动杯沿。
每个人都被说书人这一番口技和动作给吸引了,仿佛自己也到了那个玄奇瑰丽的世界。
“那孙猴子便拿起那铁柱子,一端抵在地上,一端握在手中——”
说书人的双手缓缓举起,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一件尚在成形之物的虚影:
“他双手一翻,那铁柱子便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那龙王吓得后退了一步,龙宫中的虾兵蟹将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他说完那段之后,将双手放回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一些,像是在等那段余响在偏厅中自然地沉淀到它该去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听众:
“那孙猴子得了那铁柱子,心中欢喜,便随手舞了一回。那铁柱子在他手中,时而长,时而短,时而粗,时而细……”
“竟像是它本来就认得那孙猴子一般!那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说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的声音在这段叙述中再次略微放低,像是在描述一件从深水底层浮现出来的事物正在以自己的节奏完成最后的收束。
不会因为有人正在注视而放慢速度,也不会因为任何等待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显得非常专业!
偏厅里的听众在他说完之后依然安静着,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急于离开。
但是张浩力却感觉一口气憋胸口。
不是,这就完了?
都还没说完呢!
后面那猴子怎么了?这定海神针如何了?东海龙王会不会给?
什么都不说怎么就下回分解了?!
啊啊啊啊断章狗不得好死!
rnm退钱!
张浩力一口老槽憋在嘴里将吐未吐。
不过他知道规矩。
闹事者会被赶出去并且开黑,终身不得踏入食集和文楼。
所以,众人都没有闹事,张浩力自然也不敢。
直到说书人站起身来,把茶杯盖重新盖好,退后半步从高背椅旁边拿起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竹杖,然后转身朝偏厅侧面的小门走去。
这时,听众们才开始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向门口移动。
张浩力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后面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定海神针,原来不是用来定海的。”
那个人说完这话也跟着站了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就朝门口走去。
张浩力在那句话里停留了一刻,很想加入讨论,但人家并没注意到他。
于是他心里怅然若失。
“这种感觉……该不会我每天都要来吧?可我工钱遭不住啊!”
“但是不来的话……我的心肝感觉都被勾走了。”
张浩力全然忘了自己还想约旁边当浣娘的翠屏一起来食集和文楼耍耍,增进感情。
或许也不是忘,而是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毕竟……
他一个人来便宜,每月工钱可以让他多听几回书。
约翠屏来呢?
那不得少听几回?
第369章 连锁与发展
看着那个少年听完书走了,祝歌也饮下最后一杯茉莉奶白,然后走了出去。
“主人,这茉莉奶白还真好喝啊!”柳尖尖蹦蹦跳跳,心情雀跃。
祝歌笑了笑:“以后还有更多奶茶的,那些也好喝的。”
柳尖尖的表情更加期待了。
而祝歌则是又往刚刚那个似乎是哪个铁匠铺的年轻人那边看了一眼。
“小说道……”
祝歌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那个年轻人体内原本应当是血气,但祝歌却隐约能感知到一缕文气即将诞生。
这种感知极其玄妙,估计他作为小说道创始人才能感知到的。
而这样的年轻人,在这几天他看到了不下十个!
这代表着在如今这个时间点,或许各地都会有大量的小说家诞生。
这对于人族来说无疑是个好事。
就像当年的尖山村,如果多一个小说家,与余秀才配合之下在乱世也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可能。
这样一想,祝歌内心便活络起来。
广泛建立食集和文楼!
让更多人接触到食集和文楼!
“尖尖,你自己回去。”
“我去找李好有事情。”
……
虽然祝歌也想弄出义务教育来,但是当前情况根本不允许。
大盛王朝的生产力情况、师资力量等等,都不适合推广义务教育。
但是,这种民间拾遗的文楼,还是可以多来点的。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食集同款冰糖葫芦!”
“奶皮子酸奶!从食集进货的!”
“珍珠奶茶出炉了!”
因为食集的出现,街上多了很多“异域”美食。
祝歌沿着城西主街走了一段路,在食集门口停下脚步。
午后正是食集最热闹的时候,从敞开的店门能看见灶台上升起的白色蒸汽和几个正在排队等餐的人影。
他没有从食集正门进去,而是绕过侧面的巷子,从文楼侧门走进店铺,穿过一条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李好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木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细杆毛笔,正在一页纸上写着什么。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祝歌,把笔搁在砚台边缘:“来了?坐。”
祝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摊着几本打开的账册,纸页边缘夹着几根细竹签,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半凉的花茶。
李好放下笔,把那页已经写了大半的纸往桌角推了推,靠着椅背看他:“有事?”
“食集和文楼的扩展,我想再推一步。”祝歌说:“长安这边已经铺了七家,金陵和朝歌那边也有几家在谈,但速度还不够快。”
李好端起那杯半凉的花茶喝了一口:“速度不够快,主要是因为人不够。”
“食集这边的摊主可以招,但文楼那边需要的人手——念报的、说书的、整理书架的——不是随便招一个人就能顶上的。”
“我在长安这边已经试过几次,能用的不多,能长期做的更少。”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祝歌摇摇头:“不直接招人来管文楼,先让食集和文楼的模式传到更多的地方去!”
“愿意做的自己来学,学会了回到自己的地方自己开,我们提供模式、内容和供货渠道。”
李好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让人自己来学,然后自己回去开?这样我们控制不了质量。”
“不需要每家都一样。”祝歌摊了摊手:“每家都完全一样的话,就不是复制了。”
“只要核心的东西保持一致——食集的经营模式、文楼的内容供给——其他部份可以让各地的人自己调整。”
李好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那内容呢?报社那边的稿件供应量,目前只能覆盖长安和周边几座城。如果扩展到更远的地方,稿件的数量和种类都得跟上去。”
“所以报社也要扩。”祝歌思索道:“从一份报纸扩成三份,一份偏实用信息,一份偏故事和小说,一份专门刊载各地的风土见闻。”
上一篇: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