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阿青与榆树爷爷
孙川走出酒楼时,暮色已经完全覆盖了街道。
他没有朝着城中有灯火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
那条路他之前走过几次,路面不宽,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从砖墙木门过渡到土坯和篱笆,再到一片已经收割完的农田。
田埂上残留着几茬枯黄的稻桩,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干透了的、正在缓慢变暗的色调。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时间,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站定。
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坡上有一片低矮的村落,屋顶的轮廓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像是被反复晾晒过的旧布。
几缕炊烟正在从那些屋顶上方升起,在接近暗蓝色的天幕边缘时逐渐变薄,最终消散在更远处的暮色里。
他没有急着走进村子,先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路边有一块已经碎裂了一半的青石板,石板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几粒已经干透的米粒。
他弯腰看了一会儿那碗底残留的米粒,然后直起身来,沿着进村的路向里走去。
路两侧的房屋大多已经关上了门,只有靠近村中井台的一户人家门口还亮着灯。
他在那户人家的门口站定,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间或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分不清有几个人的声音在互相穿插。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退回到井台边的石阶上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门内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偶尔停顿,又很快续上,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片刻后,那扇门被打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水。
他看了看孙川,也没有问他是谁,只是把碗递过来:“进来吧。”
孙川接过那只碗,站起身,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内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布袋。
老人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另一把上。
孙川在椅子上坐下,热水入喉时温度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像是锅里刚煮过粥留下的余味。
他喝完那碗水,把碗放回桌面上。
老人坐在桌子对面,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孙川有些尴尬,于是主动开口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很久了。”
“不记得?”孙川一愣:“村里还有多少人?”
“没数过。”老人说:“以前多,后来少了。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孙川没有继续追问。
桌面上那碗水的热气正在以越来越慢的速度上升,他低头看着那层正在变薄的白雾,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人。
老人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再补充什么,也没有流露出想要结束对话的迹象。
孙川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站起身来,道了一声谢,走出了那扇门。
他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村子里的灯火只剩星星点点。
孙川感觉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贴着他后颈在呼吸一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老人并没有跟出来,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也已经熄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发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来时的田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的竹林,竹竿在夜风中相互磨擦,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这是……阵法?”
孙川眯了眯眼睛,本来准备破去这阵法。
毕竟是二境小说家,战力还是有的。
但是转念一想,那还怎么写故事?
他记得祝歌的教导。
大故事藏在小故事之中。
好故事藏在平平淡淡中。
不是修为越高故事越好,好的故事可能在凡人之间发生依旧可歌可泣。
无数,他收敛修为,将文气聚拢于丹田,彻底成了一个普通人。
“呼……”
孙川吐出一口气,旋即抬头试着辨别方向。
但天上的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四周的景物全都模糊成深浅不一的黑色。
竹林深处隐约有光,不是灯笼那种橙红的光,而是偏冷的、泛着青色的光晕,像是月光被什么东西截留在了地面上。
“感觉挺刺激的……”他犹豫了一下,笑着摇摇头,随后随便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竹林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屋前挂着几只白色的纸灯笼,光就是从那些灯笼里透出来的。
木屋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正低着头用一根细针在缝补什么东西。
孙川站在竹林边缘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和他对上了。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笼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点琥珀般的光泽,瞳孔的形状不太对,比寻常人要细长一些。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为何深夜到此,只是放下手里的针线,对他笑了一下:“公子,迷路了吧?”
“对呀~”孙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走大约两里路就能看到村口的井台了,不过路不太好走,你等等。”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了一盏小灯笼递给他,灯笼的骨架是竹篾编的,糊着薄薄的白纸,里面的烛火小小的,却照得周围很亮。
孙川接过灯笼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触感凉得像井水。
“多谢。”孙川微微颔首。
只不过她没有松手,灯笼还在她手里握着。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气味,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等等你刚才去过榆树爷爷那里了?”
孙川愣了一下:“榆树爷爷?”
“村口那棵老榆树。”她说,“他在你身上留了气味,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孙川想起自己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靠着树干站过,又想起那个坐在桌对面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串了起来,但串得不够完整,还差几块。
“他是树精。”女子笑嘻嘻把灯笼递到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鹿妖,这方圆几十里的林子都是我们在看着,你不用担心,我们不吃人。”
她说完这句,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像是看出了孙川心里的那点警惕。
“你叫什么?”孙川好奇问。
“随便叫什么都行。”她说:“以前有人叫我阿青,因为我爱穿青衣裳。你呢?”
“孙川。”孙川咧嘴笑。
“孙川……”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灯笼你拿着用,明早还我就行,放到门口石头上就好。”
她说完转身要回屋,孙川叫住了她:“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住很多年了。以前这里还有别的——山魈、狐仙、黄大仙,后来都走了,嫌这里太偏,香火不够盛。”
她顿了顿,捋捋头发“我不走,我习惯了这里的露水和风声。”
孙川提着灯笼往她指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已经进了屋,白色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几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蝴蝶。
竹林在身后重新合拢,竹叶沙沙的声音一直跟了他很远。
随后,他果然找到了井台。
老人家门口的灯没有重新亮起,整座村子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
他没有急着离开,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灯笼火焰在微微跳动着,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川就醒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然后把那只灯笼折好,朝昨晚那片竹林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竹林和夜晚完全不同,翠绿的竹竿笔直地刺向天空,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他找到了那间木屋,木屋的门关着,门前的石头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他把叠好的灯笼放在石头上,犹豫了一下,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等了没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青站在门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还是松松地绾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就知道你会来。”她笑道:“煮多了,公子,你帮我喝一碗好嘛?”
“嘿嘿。”孙川接过粥碗,粥里加了山笋和蘑菇,鲜得让他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他把空碗递还给她时,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叹气:
“有个猎户设了陷阱,我不小心踩到了,榆树爷爷把我藏到他的树洞里养了半个月才养好。”
“后来那个猎户再也没来过这片林子。”
她摇头:“榆树爷爷大概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吓跑了。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她在孙川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竹梢在晨风中起伏,像是绿色的海浪在缓慢地翻涌。
孙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在这样一个早晨这样安静地坐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赶着去做。
“你昨天为什么来这个村子?”阿青问。
孙川想了想,随口道:“路过。本来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后来进了老人的屋子,没住,出来了。”
“嗯。”阿青点了点头”“你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杀过生,所以榆树爷爷才给你递水。换个人来,他连门都不会开。”
孙川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人和事,有善的,有恶的,有让他心寒的,也有让他温暖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但他隐约觉得,自己能在这片林子里遇到阿青,遇到那位老人,大概是他这一路上不坏的一件事。
普通,平凡。
“阿青。”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我在这里多待几天,会打扰到你吗?”
阿青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加透亮。
她瞳孔里的细长形状在阳光下反而更明显了,像是两片被精心打磨过的薄玉。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阿青咧嘴:
“不过有一条,天黑以后别往竹林深处走,那里有我设的阵法,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得等我去捞你。”
孙川笑了,这是他走出酒楼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村子,在阿青的木屋旁边用竹枝和干草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阿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进屋抱了一床薄褥子出来扔给他。
“山里夜里凉。”她说,“别冻着了,到时候还得我去替你找草药。”
“好嘞。”孙川接过褥子,铺在干草上躺下来。
头顶的竹子在高处交错成一张密密的网,从网的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模糊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听见竹林在夜风里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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