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没有看见,没有听着,没有闻到。
只是望着那霜华,望着那霜华后面,那道惨白的身影。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不是向左,不是向右。
而是向上!
他的身形一闪,已掠上半空。
那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慢得肉眼清晰可见。
可那漫天的霜华,那无数只伸来的白骨之手,竟没有一只能碰到他的衣角。
他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
他像一缕轻烟,在暴雨中升腾。
他像一只白鹤,在尸山血海之上,翩然飞过。
霜华从他脚下掠过,那些白骨之手在他身后抓挠,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
只一寸。
可一寸之隔,便是天壤之别。
萧秋水的身形在半空中一转,已越过那片霜华,落在御河的冰面上。
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无数尸骸,就在他身前身后,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张着嘴,伸着手,向他涌来。
他没有看它们,只是望着那道惨白的身影,望着那个立在河心、负手而立的黑山老妖。
然后,他踏波而上。
那冰面本是死的,是凝结的,是十万尸骸的坟场。
可他踏上去,冰面便活了。
每一步踏下,脚下的冰便裂开一道细缝。
那细缝中涌出一缕水汽,托着他的脚,轻轻一送。
如履平地,如借青云。
他似——
仙人凌波。
黑山老妖的眉头,微微一皱。
又抬起手,五指一张。
那漫天的霜华,那无数的尸骸,同时向萧秋水涌去。
只是,萧秋水的身形太快了。
他在尸山血海中穿行,在霜华密布中游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尸骸的缝隙里,每一转都避开那些霜华的锋芒。
那些尸骸抓不住他,那些霜华沾不到他,那些怨念、那些诅咒、那些千年的恨意——
都近不了他的身。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已到黑山老妖身前。
长歌,已出!
剑光亮起时,萧秋水的目光,却不在剑上。
他的目光,越过黑山老妖,越过那条惨白的冰河,越过那漫天的霜华,望向河畔。
岸畔有棵柳树,树下立个女子。
她撑着油伞,穿着一身素衣。
那素衣在风中微微扬起,像是山间的一缕薄雾,像是水边的一片芦花。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纱巾。
那纱巾极薄,薄得几乎透明,却偏偏遮住了她的面容。
只能隐约看见那面纱下的轮廓,隐约看见那唇线分明的嘴角,隐约看见那挺直如剑脊的鼻梁。
可她的眸子,却遮不住。
此双眼眸,黑得像最深沉的夜,白得像最纯净的雪。
似“黑山白水”般分明,若“清风明月”样相知。
那黑里,有山川的沉凝,有岁月的积淀。
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深邃。
那白里,有流水的澄澈,有冰雪的纯净。
有看不透望不穿的、似能映出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映的明净。
她就立在那里,立在那群江湖人之中,立在那些满脸忧虑、满眼期盼的人之中。
可她又似不站在那里,而是立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他与她的世界!
萧秋水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那温柔稍纵即逝,一闪便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过。
剑光,忽然变了。
不再是凌厉的、锐不可当的、杀意凛然的剑光。
而是一种...
柔和的、温婉的、似能融化一切的霞光。
——“唐方一剑”。
当年,在当阳擂台之役,萧秋水便是以这一剑,击败了年长他十岁的萧易人。
那一剑,冠绝天下。
可那一剑的创出,却不是因为什么剑法秘诀,不是因为什么绝世天赋,只是因为——
他远眺天边晚霞,想起了她的柔发。
晚霞是红的,她的发是黑的。
红与黑,在天边交织,在他心头交织。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
黑得深沉,白得澄澈,像这天地间最纯净的颜色。
他想起了她的脸。
藏在面纱后,看不见,摸不着,却偏偏刻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她的一切。
然后,他挥出了那一剑。
那一剑,不是杀人的剑。
是相思的剑。
是牵挂的剑。
是...
眷恋的剑。
此刻,萧秋水再次挥出这一剑。
长歌在他手中,好似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冰冷的剑,而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心的延伸,是他所有思念的延伸。
霞光亮起时,那漫天的霜华,忽然停住了。
不是黑山老妖让它停的,是它自己停的。
那惨白的霜华,那腐臭的腥气,那十万尸骸的怨念——在这道剑光面前,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慰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
安抚了。
那些呻吟,那些哀嚎,那些哭泣,那些咒骂,渐渐平息下去。
那些伸向天空的白骨之手,缓缓垂下。
那些张着嘴的头颅,缓缓闭上眼。
它们不再吟唱,不再诅咒,不再恨。
霜华,开始消散。
不是被斩碎的消散,是融化的消散。
像是冰雪遇见春阳,像是黑暗遇见曙光,像是...
怨念遇见眷恋,一剑斩尽霜华。
然后——
剑势未歇。
那一剑,直直刺向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形,在剑尖抵达的最后一刻,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上,不是向左,不是向右。
而是向后。
他的足尖,在水面上拖曳着,向后疾退。
那速度极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的身形在河面上划过,所过之处,冰面寸寸碎裂,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
那水翻涌着,沸腾着,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千万年的沉睡。
萧秋水纵剑疾追。
剑尖,始终指着黑山老妖的心口。
一寸。
半寸。
三分。
始终差着那么一点。
可那一点,便是天涯。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御河之上掠过。
快如闪电,疾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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