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那木簪就是寻常的榆木,削得粗糙,连漆都没上。
他的手,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掌心生着厚厚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满是细小的裂痕。
那是劳作了一辈子的手,是种过地、劈过柴、也握过刀的手。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
不显眼,不出众。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你若盯着他多看几眼,便会觉出不对劲来。
那双半开半合的眸子,偶尔抬起时,目光扫过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那目光极淡,淡得像春风拂面,可被它扫过的人,却会莫名地心头一紧。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可你站在他身边,却会觉得四周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深山古刹里的老僧,像是云雾缭绕中的隐士,像是你永远看不透、也摸不着的一团雾。
他叫雷满堂。
被江湖誉为“雷火不惊·满堂风雨”的——雷满堂!
在雷变未出、雷哑闭关时,他曾任“封刀挂剑雷家”的代理掌门人。
他是江南霹雳堂“田字级”的第一高手,地位还在“霹雳火神”雷阵雨、“破坏王”雷艳、“杀戮王”雷怖之上。
可他不像雷阵雨那般火爆,不像雷艳那般张扬,不像雷怖那般阴狠。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叟。穿着破旧的棉袍,挂着磨亮的烟袋,眯着半开半合的眸子。
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可他立在那里,便是一座山。
你翻不过去,也不敢翻。
当年,雷满堂亦曾与苏遮幕是八拜之交,有金兰之谊。
只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冲突愈甚,而彼时“六分半堂”还不能独自为政,仍受霹雳堂纵控。
雷满堂不欲卷入是非圈里,只好黯然离开东京,与苏遮幕从此不相往来。
——
与雷满堂并肩而立的老汉,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雷满堂是云,他是山。
云淡风轻,山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年约六十,身量不高,却彪悍结实,站在那里如一块生铁铸成的墩子。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皮袄是翻毛的,毛色灰白,已经穿得油光发亮,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下身是一条黑绸裤,裤脚塞进一双半旧的靴筒里,靴帮上沾着泥点子。
腰间系着一条缎带。
那缎带极长,在腰间绕了两圈,余下的垂在身侧,足足有二尺。
缎带是上好的湖绸,宝蓝色,亮得晃眼,与那身半旧的羊皮袄形成鲜明对比。
带上绣着繁复的云纹,金线银线交织,隐隐有光华流转。
缎带上,挂着一串小小的工具——有锤子,有凿子,有锉刀,有尺子,大大小小,七八件。
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残阳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的面容,满是坚毅。
那张脸,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颧骨高耸,下颌宽厚,嘴唇紧抿,透着几分倔强与执拗。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时直勾勾的,像要把人看穿。
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那是常年眯着眼打量物什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花白了。
稀稀疏疏的,用一根乌木簪绾着,簪子打磨得光滑,上头刻着细密的花纹,隐约可见“班门”二字。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手中那根棍子。
那棍子长约四尺,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木料,却在残阳下隐隐泛着血光。
初看时,只当是一根寻常的拐杖;可你若多看几眼,便会发现——
那棍子,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
棍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细如针眼,密如蜂巢。
那些孔洞随着他的心跳,一张一翕,一收一放。
每一次呼吸,便有细微的气流从孔洞中喷出,发出极轻极细的“嘶嘶”声,如毒蛇吐信。
棍子的顶端,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铜球。
那铜球通体光滑,打磨得锃亮,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球顶直贯球底。
裂纹里,隐隐有红光透出,如岩浆,如炭火,如地狱深处的光。
铜球可以转动。
转动时,裂纹便跟着转动,红光也随之流转。
若是盯着那红光看久了,便会觉得心神恍惚,似魂魄要被吸进去。
棍子的下端,是一个精钢铸造的尖锥。那尖锥长约三寸,锋利无比,寒光闪闪。
锥身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孔洞,与棍身上的孔洞相连,组成一个诡异而复杂的通道。
这根棍子,叫“量天尺”。
但它的用处,除了衡量万物外,还有杀人。
杀人时,只需轻轻转动铜球。
那红光一闪,棍身上的孔洞,便会同时喷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气针。
那些气针无色无嗅,快如闪电,瞬息之间便能洞穿丈外的敌人。
被洞穿的人,甚至来不及感到疼,来不及低头看,便已气绝身亡。
死时,身上只留下一个极细极小的红点。
如蚊虫叮咬,如红痣一点。
有时,他连棍子都不需要动。
只需盯住一个人。
盯着,盯着。
那人便会忽然倒地,七窍流血。
据说,那是他用目光,引动了那人身上的“气”。
目光所至,气随心动;气随心动,血随气涌;血涌太过,血管爆裂。
瞬息之间,毙命。
他被誉为“班门第一虎”,非是因为诡秘的机关术。
而是,因为他杀人——如猛虎下山。
一击必中,瞬息之间,绝无生还。
这老汉便是如今“妙手班门”的门主——班搬办!
此刻,他立在那里,与雷满堂并肩而立。
雷满堂眯着眼,云淡风轻。他却睁着眼,望着远方。
手中的棍子,在缓缓转动。
铜球中的红光,在幽幽闪烁。
他在等。
等谁,成为下一个。
当年,班搬办与苏遮幕亲如手足,还曾担任过“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
只是后来“妙手班门”力图壮大,便将其召唤回去,为班门效力了。
——
苏梦枕疾步向前而迎,躬身俯首向四人施礼,口称:“温叔父、师尊、雷叔父、班叔父,有礼了。”
“诸位远道而来,小子竟未远迎,还请勿要怪罪。”
红袖神尼伸手将其扶起,拍着他的肩头,欣慰地笑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如今,神州已处百多年来,从未有过之变局。”
“你与少君正抵抗金狗,此乃是千秋社稷的大事。”
“如何敢因私废公,放着军国大事不顾,只为迎接咱们几个老东西。”
说着,她抱着弟子的胳膊,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眼圈莫名一红,叹道:“你幼时身子便不大好,令为师时常替你担心。”
“如今看来是大好了,如此已足慰我心。”
温晚捋着胡须,亦在一旁笑道:“金狗铁蹄南侵,我本思与洛阳共存亡,却未料堂堂洛阳守备王襄,竟不顾全城百姓,临阵脱逃了。”
“赵宋朝堂这般昏庸,我却仍甘为其鹰爪,却不是愚了嘛。”
“如今细细想来,当真是汗颜呐。”
他微微叹息了几声,复又搀着苏梦枕的手,恳声说道:“今日,我奉了家主温暖三之命,特来贤侄处看看,有何帮手的地方。”
“贤侄,若有所需,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苏梦枕赶忙行了个团揖,口中连连称道:“不敢,不敢,诸位前辈莫要折煞小可了。”
“梦枕何德何能,敢差遣恩师与各位前辈。”
红袖神尼摆了摆手,打断了弟子的话头,颇有些不满地说道:“我等虽久不出山,拳拳报国之心,却是当真不假。”
“如何这般推三阻四,令人心中好不爽利。”
说着,她眸中厉芒一现,斜睨着苏梦枕问道:“呵呵,贫尼还未老到提不动刀。”
“梦枕,你是否要比试下?”
苏梦枕额上冷汗微显,只得俯身认错道:“师尊,弟子如何敢与您比试。”
他微微一顿,又向诸人长揖到地,才又说道:“诸位前辈既有此心,小可便冒昧托事了。”
“班叔父精于机关术,还请帮忙前往兵械营。”
“‘八张连弩’的连射机关,仍还未算稳定。”
“您乃是机关圣手,还望能指点一二。”
班搬办捋着山羊须,颔首应承道:“若说精巧机关,正是我之所长。”
“如此,便去帮把手罢。”
苏梦枕拱手致谢后,又转向雷满堂道:“雷叔父长于火器研制,便请您前往火器营。”
“这几日,他们正忙着仿制梦阑制作的‘炸药包’,但总是差了稍许。”
雷满堂眯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却已算是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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