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又向温晚和恩师告道:“师尊、温叔父,唐七味与温宝正在研制,将温家的‘清风瘴’与唐门的‘牛毛针’融合为一,制成一道大杀器。”
“他们的经验还有所欠缺,还请二位前辈能出手指正一番,让这件大杀器早点面世。”
安排完了几位前辈的去处后,苏梦枕方才舒出一口气,抹了下额上的汗水。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几人的到来,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这几人皆是几家奇门所派来,向何安示好的,更是对自身立场的表态。
因此,在礼数和差事上,万万不得有失。
太重了,不好;太轻了,更不好。
因而,苏梦枕在心中做了反复计较后,方才做了如此的安排。
人尽其才,不轻不重,刚刚好。
不过,还剩下一人,未能安排妥当。
于是,苏梦枕整了下衣摆,疾步向着余下那人行去。
——
那人立在溪畔的一块青石旁,负手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雷卷陪在他身侧,那平日里冷峻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他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声音也放得极低,似怕惊扰了什么。
“蔡门主,一路辛苦。”
那人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
可雷卷却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松。
能让“小寒神”这般小心陪着的,天下没有几人。
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蔡甲一。
“黑面蔡家”家主,江湖人称“天兵”。
“一手掌尽天下兵,一手解尽天下器。”
这句话,在二十年前,便刻进江湖人心里的敬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衫上打着几个补丁,针脚细密。
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囊,布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年约五旬,身量适中。
面容极普通——眉眼清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肤色不白不黑。
一切都在“中”字上,挑不出任何特点。
眼睛半阖着,看人时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什。
此刻,他立在那里,负手望着远山,周身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似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雷卷站在他身侧,偶尔偷偷抬眼,打量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雷卷知道,这张云淡风轻的脸,曾让多少江湖高手,一夜之间,再也不敢握起自己的兵器。
二十年前,蔡甲一独闯江南霹雳堂。
他在堂中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盏茶,说了三句话。
然后,起身离去。
他走后,霹雳堂的兵器库中,三百六十七件独门火器,全部失灵。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
许多年前,他与“剑王”屈寒山在恒山梅树下论剑。
说是论剑,其实只是站着。
屈寒山拔剑,剑出鞘三寸,便再也拔不出来。
蔡甲一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剑不错。”
然后,转身下山。
屈寒山立在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握剑的手,抖了整整一个时辰。
七年前,他应种师道之邀,出山相助。
只出手三次。
三次之后,辽军的三位悍将,从此再也不用兵器。
那三件兵器,此刻还挂在“黑面蔡家”的兵器库里。
完好无损,却没人能使。
此刻,他立在溪畔,望着远山。
苏梦枕行至蔡甲一身旁,先向雷卷颔首致意,随后便躬身施礼道:“蔡门主远道而来,小辈未曾远迎。”
“失礼至极,还望恕罪。”
蔡甲一转过身来,淡淡笑了一声,摆手道:“苏楼主,客气了。”
“老夫与‘不愁门’的林凤公,当年便为至交好友。”
“今日,乃是受了晚笑侄女的邀约,前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却不知,她现在何处?”
苏梦枕赶忙说了林晚笑的所在,便由雷卷引着蔡甲一前往探访。
望着二人的背影,苏梦枕嘴角含着笑意,心中暗道:‘不愁门’虽早被灭门,但到底底蕴还在。
这蔡甲一被誉为“万兵之圣”,可不是谁都请得动的。
——
正当他想着心事时,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峡谷。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被黑暗吞没。
山风更疾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枯草,吹动衣袂,吹动那漫山遍野的军旗。
远处,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悠长,低沉,如猛兽在黑暗中喘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王小石疾步走来,面上带着几分凝重。
他行至苏梦枕身前,匆匆禀告道:“大哥,安哥儿回来了。”
闻言,苏梦枕眉头一挑。
“只是,他匹马入山之时,引动了金军前部。”
“如今,他与完颜挞懒麾下骑兵,正在‘莽山峡’外的‘半闸栈道’对峙。”
——
苏梦枕听完王小石的禀报,眉头轻轻皱起。
旋即,又舒展开来。
他摇头失笑:“梦阑总是喜好张扬,每每令人哭笑不得。”
他转过身,望向王小石:“也罢,你去点起两千‘泼皮风’。”
“我与你且去瞧瞧,他又欲做甚么。”
王小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苏梦枕立在原处,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望着那若隐若现的火光,望着那被月色照亮的远方。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透着说不出的...期待。
夜风呼啸,山影重重。
——
半闸栈道,在红豆峡以北三十里处。
那里是太行山深处最险要的地段之一。
栈道悬于绝壁之上,宽不过五尺,下临万丈深渊。
对面是一道狭长的峡谷,名唤“莽山峡”。
峡中乱石嶙峋,林木参天,地势极是复杂。
此刻,夜风呼啸。
月色惨淡,照在那绝壁之上,照在那悬空的栈道上,照在那道孤独的身影上。
何安一身白衣,立马于栈道中央。
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的身前,是数千金军铁骑。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些狰狞的面孔。
照亮了那些雪亮的刀枪,照亮了那些跃跃欲试的战马。
金军的骑兵,密密麻麻,挤在峡谷口,从栈道口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至少有三四千骑。
可他们没有动,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袭白衣染成银色。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弓通体漆黑,弓身以精钢铸成,弓弦以千年冰蚕丝绞就,正是“八弓弩”。
据说此弓需八石之力方能拉开,一箭可洞穿三层重甲。
大黑马的两侧,挂着六只箭囊。
每个箭囊里,插着三十支箭。
箭杆漆黑,箭簇雪亮,在月色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淡淡地望着那些金兵,望着那些火把,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敌人。
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
却吹不散他眸中的杀气。
金兵的阵中,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魁梧的身影,策马上前。
——完颜挞懒。
他望着栈道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怒火。
“何安——!”
他的声音,如雷般炸开:“你竟敢独自前来送死!”
何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八弓弩。
弓弦拉满,箭尖,指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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