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今,天下处处是烽火,齐州乃是富饶之地,万万不容有失。”
他转过身,望着朱月明,一字一顿:“刘豫虎狼成性,贪而无厌。”
“我等不可不防。”
话音还未落下,堂外石阶上,已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汪俊挺眸色一动,疾步返回堂上,捋了下衣摆,方才从容入座。
面上那焦躁之色,已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雍容闲雅的气度。
好似方才那个焦躁踱步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向堂门。
那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来人跨过门槛,缓步行入堂内。
来人统共四人,一位老者,二位壮汉,一位青年。
当先一人,是位老者。
他身形瘦削,如标枪般笔直地立在那里。
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颚线条露在外面。
那线条如刀削斧凿,刚硬而凌厉,透着一股狠绝之气。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服极旧,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束一条旧革带,带上无任何装饰,只挂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
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却出奇地稳。
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枪。
他的身后,紧跟着两位壮汉。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面容刚正。
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所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他穿着一身青色劲装,外罩牛皮甲胄,甲片磨得光亮,显是久经战阵之人。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枪。
枪身粗如儿臂,通体漆黑,枪尖雪亮。
枪缨是黑色的,沉甸甸地垂着,如一团凝固的墨。
右侧一人,也是四旬上下,身量颇高,膀大腰圆,似熊罴一般。
他生得浓眉豹眼,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个莽撞之人。
穿着一身灰褐短褐,外罩皮甲,甲片歪歪斜斜,系得也不甚齐整。
他的手中,倒持着一杆长枪。
这杆枪的枪身,比寻常长枪粗了一倍有余,通体漆黑。
枪尖却是月牙形的,如一弯残月。
枪尖下系着一簇红缨,红得刺目。
他倒提着枪,枪尖向下,拖在地上,随着步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三人身后,跟着一位青年。
男子约为弱冠的年龄,二十四五岁,一身白裳,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生得十分俊美秀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面如敷粉。
若只看这张脸,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该去吟诗作对,该去拈花惹草。
可他的手中,却提着一柄刀。
一柄无鞘的宝刀!
刀身锈迹斑斑,满是岁月的痕迹。
刀刃上,有无数细密的缺口,似经历过无数场恶战。
刀柄缠着旧布,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那刀极丑,可握在他手中,却莫名地协调。
仿佛这刀,就该配这人。
这人,就该握这刀。
四人行入堂中,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嗒,嗒,嗒。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朱月明望见四人入堂,心中早已满是惊惧。
他起身挡在汪俊挺身前,强装镇定,喝道:“长孙飞虹,孙出烟,孙忠三,萧剑僧!”
“尔等来此何干?!”
汪俊挺面色惨白,却撑着为官的体面,怒叱道:“反了,反了!”
“尔等乱臣贼子,眼中还有朝廷否?!”
长孙飞虹负手立在堂中,不屑地望了汪俊挺一眼。
那目光,如看一只蝼蚁。
然后,他轻声吩咐道:“出烟,替老夫取了这两个狗官的首级来。”
话音落下,孙出烟应承一声。
他提起那杆怪枪,向着汪俊挺疾刺而去。
枪出。
枪方才出了三尺——
一柄无鞘剑,已后发先至。
疾刺长孙飞虹胸前!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萧剑僧手中的无鞘刀,已挡下了那柄无鞘剑。
刀剑相交,两人各退半步。
萧剑僧望着那人,冷声问道:“冷凌弃,崖余兄的话,你还未想明白嘛?!”
“如今诸葛已死,善恶忠奸、孰是是非,早已清楚。”
“难道,你还要助纣为虐嘛?”
冷凌弃狠狠咬着牙,如同一匹孤狼,眼中满是血丝,恨声说道:“我一心忠君爱国,却不知何错之有?”
“莫非,似尔等这般倾覆朝堂、图谋造反,方才是忠臣义士不成?!”
闻听此言,萧剑僧已是有了几分火气。
他又想到发妻殷动儿,当年便差点死在此人之父手中,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愤而抬臂,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冷凌弃举剑格挡。
“当!”
一声巨响,冷凌弃连退三步,面色潮红。
萧剑僧戟指怒叱:“贼父必有贼子,俱是一脉相承!”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便让此刀劈得你醒!”
话音落下,他已扑上。
挥臂连斩十三刀!
刀刀直奔对手要害!
冷凌弃眸中布满血丝。
他怒喝道:“世叔曾说——‘越路剑法’与‘无鞘刀法’,皆为‘无路中有路,绝境处觅生’的招法,一脉相承、难分伯仲!”
“我对此却颇为不服,今日便与你一较高低!”
“也好让你知道,谁才是——”
他一字一顿:“‘神侯正宗’!”
言罢,剑光起。
剑势凌厉无匹,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那剑法,诡谲莫测,变幻无穷。
每一剑刺出,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每一剑收回,都为下一剑留下伏笔。
明明是无路可走,偏能觅出生机;明明是绝境之中,偏能找到出路。
——越路剑法。
萧剑僧的刀,也同时斩出。
刀光如雪,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那刀法,看似质朴无华,实则暗藏杀机。
每一刀斩出,都朴实无华;每一刀落下,都致命无比。
无鞘之刀,无路之中,自有其路。
——无鞘刀法。
两人战在一处。
以快对快,以狠对狠,以命对命。
刀光剑影,在堂中纵横交错。
茶烟被斩断,檀香被劈散,古画被震落,盆栽被掀翻。
堂中诸人,纷纷后退,躲避那凌厉的刀剑之气。
萧剑僧的刀,愈来愈疾。
冷凌弃的剑,也越来越快。
两人都已拼尽全力,两人都已不惜此身。
刀光一闪,剑影一晃。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密集如雨。
七十招。
九十招。
一百招...
两人身上,都已添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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