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铃铃眸光流转,忽见门前朱漆廊柱旁,斜倚着两卷画轴。
那画轴约莫二尺来高,一尺半宽,通体以金粟纸为底,纸质细密如蝉翼,映着晨光隐隐泛出檀金色泽。
轴头用上等紫檀雕就,两端裹着锦缎,又以“宣和装”古法精心装裱。
天头地脚俱用云纹绫绢,隔水处缀着泥金小签,画心四周更以古铜色局条镶边,处处透着雅致考究。
遂轻提裙裾行至近前,朝着林晚笑唤道:“林姐姐且来看,此间是何物事?”
林晚笑闻声回眸见得此景,黛眉微蹙间亦露讶色,便移步与她并肩而立。
二女各执画轴两端白玉轴头,素手轻移间,绢帛渐次铺展。
首幅乃炭笔所作人像,弃丹青而取西法,墨色浓淡皴擦间,竟将马上佳人衣袂翻飞、星夜疾驰之态摹得纤毫毕现。
林晚笑凝眸细观,忽见画中竟是自己形貌,眼波霎时氤氲如雾,纤指抚过画心下方墨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十个簪花小楷,在素绢上晕开淡淡青痕。
“看来...”葛铃铃默然半晌,菱唇泛起浅淡涩意:“在他心中,终究更念着姐姐。”
林晚笑却未应声,只以绢帕轻压眼角,示意她展开第二轴。
次帧画中少女粉腮含愠,秋瞳灼灼似嗔似怒,分明是葛铃铃薄怒时的娇态。
她怔怔望着炭笔勾勒的眉梢眼角,眸光忽而轻颤,唇边浮起一抹似嗔似喜的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画中人的衣襟褶皱,低声道:“原以为...你早将我这等微末之人抛在脑后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向画底题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两行行草墨迹淋漓,竟似蘸着心血书就。
“无耻!”
“下作!”
双姝几乎同时叱出声来,可那裹着绫绢的画轴,反被四只纤手愈攥愈紧。
紫檀木的轴杆硌得掌心生疼,却似要将这方寸绢素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脱半分。
葛铃铃将怀中画轴又搂紧三分,青丝垂落间露出小半张俏脸,眼波流转着望向林晚笑:“林姐姐,昨夜你我商议要...要给他些苦头吃...”
话到末尾声如蚊蚋,纤指无意识地在绫绢上划着圈儿:“这话...如今还当真么?”
她忽将画轴往心口按了按,声音里透出几分踌躇:“我方才瞧着这画,倒觉得...”
“自然作数!”
林晚笑截住她话头,葱白的指尖抚过画卷上骑马佳人的鬓角,唇边噙着三分冷笑七分羞恼:“这般孟浪轻薄的登徒子,若不趁着未拜堂成亲时好生管教...”
忽然瞥见葛铃铃怀中画上题着的“生死相许”,耳尖倏地飞红,急急转开话锋:“待过了洞房花烛夜,还不知要招惹多少墙外桃花呢!”
? 第六十四章 真是好一出毒计,幸亏我记得原著...
槐序铜驼巷,青石吐焰,暑气蒸腾。
货郎偃卧魏宫残垣,鼾声与蝉噪相杂。
褡裢微敞,新贡汝窑瓯泄天青色,碎光如刃,片片削入苔痕。
巷口“李记”酒招垂颈似缢,三五短褐脚夫团坐,抟胡麻饼佐酸浆面,汗珠坠地,嗤然生烟。
一黧面者忽拍案:“汴河漕船苏鲊!冰纹瓮中腌的岂是鱼?分明是吴越儿女骨!”
语未竟,檐角铜铃骤颤。
蹄铁啃噬青石声渐近,“兰亭池家”马队飞掠,衣袍翻卷若浪。
瓦当间家燕惊飞,墨翅扫过巷底“铜驼荆棘”碑,碑文久曝,白若枯骸。
一羽飘坠冰酪担前,小贩椰瓢犹举半空。
巷北茶肆内,说书人醒木乍落:“却说吕布缚于白门楼——”
余音裂帛,满座颈后寒毛倒竖。
窗外,马队扬尘已没入义勇大街,唯余货郎梦呓喃喃,与汝窑瓯底天青,相对寂然。
斗笠压檐,麻饼甜香犹在齿间。
阿里踏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日影,灰麻衣袂扫过铜驼巷魏宫残砖。
忽见马队飞纵而过,蹄声若骤雨击瓦,他身形一晃,已然缀着那队人马转出巷口。
义勇大街上“醉花阴”三字金匾正映着未时骄阳。
这洛阳首屈一指的烟花窟,檐角飞铃系着十色罗帕。
传闻“醉花十衩”各擅胜场——或如初荷含露,或似秋棠著雨。
更遑论那位谢姓花魁,眼波似墨池生雾,骨相若宣纸透光。
三载以来,多少紫绶郎君、白衣秀士折尽金貂,终不得其门而入。
阿里年齿尚稚,粗布麻衣更显寒酸。
这醉花阴朱门绣户,自是难容这般人物。
然“下三滥”子弟,自有其门道。
他三口两口嚼尽麻饼,饼屑簌簌落于襟前也不顾,只贴着粉墙游走半周。
见四下无人,忽如壁虎般缘柱而上,布鞋踏处竟不闻半点声响。
及至二楼飞檐,单膝点瓦静伏。
檐下雕窗忽透人声,老鸨谄笑黏腻如蜜:“刘先生可是多日未临贱地了...”
话音未落便被截断,但闻木椅吱呀,显是来客已踞坐案前。
刘先生似有些不耐,声沉若闷雷:“今日宴客,不须粉头作陪。”
俄而更添肃杀,稍顿复道:“着人备齐酒馔便退下,记住——此室三丈方圆,蝼蚁不得入内。”
此人吐字如钉楔入板,惊得檐上阿里屏息凝神、指节发白。
方才识得此人,正是门主再三叮嘱要盯紧的“兰亭池家”智囊,江湖人称“小诸葛”的刘是之。
窗内老鸨谄语犹在耳畔,忽一阵熏风掠过飞檐,阿里灰麻衣袂竟随瓦色渐变。
但见少年身形渐淡,须臾间已与黛瓦浑然一体,纵使近在咫尺亦难辨形迹。
此正是“下三滥”诡术之一的“潜踪术“,施术者借风匿形、和光同尘,昔年多少名门高手皆在此术下栽过跟头。
此刻檐上只余三两点雀粪,哪还寻得见半分人影?
待得雅间内的酒菜上齐,那老鸨赔着万分小心,将琥珀杯中琼浆斟满,又说了几车皮的奉承话。
待见刘是之的面色如铁,她这才捏着绢帕倒退着出了雅间,反手将雕花门扇轻轻掩上。
此刻轩窗半开,但见刘是之独坐案前,素手执壶自倾,琥珀色的酒液在晌午的日头下浮着碎金般的光斑。
檐角铜铃偶尔叮咚,愈显得这雅间里静得怕人。
日影西斜,足足又捱过了两个时辰。
阿里伏在檐角,只觉脊背汗透重衫,掌心黏腻难当。
正自焦躁不耐之际,忽听得窗棂内传来一道涩涩的人声。
如钝刀刮骨,又似枯枝曳地,在这寂静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刘先生,此番相召,实非明智之举。“
那人喉间滚出半声冷笑,话音里浸着三分惶然、五分嫌憎,偏又掺着两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兰亭池家’正值府主新丧,满园缟素未干。”
“你且睁眼瞧瞧——游、回、葛三家,哪家不是将眼线布满了贵府阶前?”
“这般风声鹤唳的当口...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刘是之指尖轻叩描金窗棂,夕阳透过茜纱将雅间映得一片猩红。
他忽将茶盖“叮”地一扣:“回百响,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莫非忘了?”
“杀人偿命如影随形,欠债还钱似水东流。”
“纵使池家庭前悬着引魂幡,账房里的朱砂印可还鲜亮得很。”
话音陡转森然:“六年前那十五万两官银,利叠利至今合该三十八万两。念在相识一场...”
他忽然用杯盖碾碎一片浮叶,“予你七十二个时辰。若见不到足色纹银——”
“那便休怪刘某带着借据人手,亲上妙手堂,找你那位堂主大哥——‘老公子’回百应,当面讨个说法了。”
“妙手堂”堂主回百应平生最重“自己人”,故而将家族诸般要职皆付与心腹。
胞弟回百响身膺总管之责,更是得其全副信任——唯独这信任里,不曾包含半枚铜钱。
银钱之事,回百应只信得过枕边人——沈覃偲。
偏生那沈夫人素来不齿这位小叔,洛阳城里谁人不晓,回老二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终日里只把“黄白之物”四字挂在齿间。
便是叔嫂间本就有三分嫌隙,这般贪相更添七分龃龉。
曾几何时,这位总管大人连秦楼楚馆的缠头资都凑不齐。
那段时日,他昼思夜想的俱是雪花银,夜里辗转反侧,竟悟出个道理:大丈夫立世,可无高堂在堂,可无妻儿绕膝,可无挚友把臂,唯独这阿堵物,断断少不得分毫!
回府的月例银子不够填他欲壑,只得向外寻个生财之道。
待惊觉时,已欠下兰亭池家一苟子的巨款。
若教兄长知晓他欠下这滔天债银...莫说兄弟情分,只怕连项上人头都要喂了野狗。
而今之计,唯有教池家永绝讨债之念...
“刘先生,凭我俩这些年的交情,又何必说得如此生分?”
回百响听得“借据”二字,身子顿时矮了三分,陪着笑脸道:“今日既特地约我出来,想必是有用得上小弟的地方...”
“但说无妨,这回又要我效什么力?”
刘是之却不急着答话,只顾低头品茶。
回百响倒也沉得住气,垂首静候。
待得天边晚霞将雅间染作橘红,刘是之才搁下茶盏,压低嗓音道:“大公子的意思,是想请你设法周旋。”
“让‘妙手堂’与池、游俩家联手、结成同盟,共御‘下三滥’的进犯、‘不愁门’的死灰复燃,还有‘千叶山庄’的扩张势头。“
“这事...恐怕不太好办啊...”
回百响早在赴约途中就揣度过对方所求,此刻脸上不见半点讶异。
故意皱着眉头思量许久,方才苦着脸道:“刘先生...你是最清楚的,当年东京明丽桥那场恶战,‘妙手堂’与‘下三滥’争地盘,家兄被'月半姑娘'何嫁那一刀,劈得至今夜里还时常惊醒。”
“更不必说咱们回家第一高手‘神树’回万雷,挨了‘六分半堂’二堂主雷动天那记‘五雷天心’,天灵盖差点被掀开,险些就去见了阎王爷。”
“自那天起,‘妙手堂’就像被抽了脊梁骨,再不敢踏足东京地界半步,更别说向外扩张了。”
“如今要让他们与池、游两家联手,对抗‘下三滥’、‘不愁门’和‘千叶山庄’...“
“不是小弟长他人志气,单是听见‘下三滥’这仨字,家兄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刘是之轻轻放下茶盏,起身为他斟满酒杯。
二人对饮一盏后,方郑重道:“正因知此事艰难,才特地来请回总管相助。”
“大公子亲口许诺,只要你能办成...'兰亭池家'所求的两件事...”
“你那三十八万两银子的欠账,立时勾销,借据原样奉还。”
“不知...这个条件,你意下如何?”
暮色四合时分,“醉花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檐角下悬挂的红纱灯笼随风轻晃,那摇曳的烛光将回百响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举杯至唇边却不急着饮,就这么让酒杯遮住半边脸。
足足思量了半盏茶的工夫,回百响才慢悠悠开口道:“听这意思...还有第二桩买卖?不知究竟是何等要紧事?”
“刘先生若是不把话说明白,单说勾销借据这事...总叫人心里不踏实啊...”
“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本就是你的老本行。”
刘是之又站起身来给他添酒,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是要你遣人去料理一户人家。”
“什么来头?”
回百响没去接那杯酒,只是稍稍扬起眉毛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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