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逼水。”
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手上动作没停。
“鱿鱼含水量大,一上来就刷酱,水分焖在肉里,口感就发柴发绵。先慢火煎,把表面的游离水分逼干,肉的纤维收紧,才会脆弹,本身的甜劲也能锁在里面。”
众人就看着铁板上的鱿鱼慢慢蜷缩,边缘一点点泛起漂亮的焦黄色,细密的水汽 “滋滋” 地往上冒,混着淡淡的海鲜鲜香,一点点在空气里散开。
和刚才张师傅大火快煎、追求效率的做法完全不同,李师傅的动作不快,甚至看着有点 “慢”,可每一下都精准得离谱。
铁板铲压下去的力道、翻面的时机、火力的微调,全凭手上的感觉,却分毫不差。
对面的张师傅看着看着,脸上的傲然一点点消失,眉头慢慢皱成了疙瘩。
他做了十几年铁板鱿鱼,靠的就是标准化的手法和时间把控,自认火候拿捏得精准。
可看着李师傅的操作,他心里咯噔一下——
人家这不是按时间卡,是按食材的状态调,这才是真功夫。
“王总……”
张师傅转头看向王浩,声音有点发紧,“这人…… 是真懂行的。手法比我老道多了。”
王浩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压低声音:“慌什么?手法好看没用,味道才是关键。咱们的配方是总部研发了三年的,还能比不过他一个街边师傅?”
话是这么说,可他额头上已经悄悄冒了一层冷汗。
空气中飘来的那股鲜香,和自己家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沉得很,厚得很,闻着就觉得不一般。
煎到两面微微焦黄,鱿鱼卷成了均匀的花形,李师傅才拿起刷子,蘸上罐子里的深褐色酱汁,手腕轻轻一抖,薄薄一层就均匀地覆在了鱿鱼表面。
只刷了一遍,不多刷。
“酱要少刷,刷匀。”
他一边轻巧地翻面,一边慢悠悠地说:
“骨汤熬的酱,味厚,鲜气足,刷多了咸,反倒盖住了鱿鱼本身的鲜味。靠铁板的温度把酱香味烘进肉里,比堆厚厚一层强。入味是渗进去的,不是泡出来的。”
酱汁遇热,“轰” 地一下,香气彻底炸开了。
不是刚才那种直冲脑门的酱香混孜然味,而是混着骨香、蒜香、海鲜鲜香的复合味道。
香得醇厚,香得绵长,像是有实体似的,钻进鼻子里,勾得人唾液腺疯狂分泌。
前排的观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连刚才觉得味享轩好吃的人,都忍不住盯着李师傅手里的铁板直瞅。
“我去…… 这香味也太顶了吧?闻着就不一样啊!”
“刚才那个闻着也香,可这个香得更沉,像熬了很久的那种鲜!”
“我怎么闻着有点骨头汤的味道?这也太讲究了,做个小吃而已!”
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转了方向,刚才还一边倒夸连锁品牌专业,现在全被这股香气勾得直探头,连后排的人都踮起了脚。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直接反转,刷得飞快。
【我靠光听描述就流口水了!这就是骨汤酱的威力吗?】
【刚才谁说人家玩概念的?出来挨打!人家是真讲究!】
【笑死,某些连锁品牌脸疼不疼?三年研发就研发出个清水熬酱?】
【坐等打脸!我就说美食城不可能输!】
浅风吟唱举着自拍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半天憋出一句:
“香有什么用?说不定齁咸呢!得吃了才算数!”
可他自己都忍不住偷偷吸了吸鼻子,心里直发虚。
酱汁收得刚好,裹在鱿鱼上亮晶晶的,却不往下淌。
李师傅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石臼,里面装着提前烘好的孜然粒和白芝麻,随手捣了两下,粗细不均的碎末顺着指缝均匀地撒了下去。
“孜然不能提前磨。”
他捣着石臼,语气平平:
“磨早了香味都跑光了,吃着只剩苦味。”
“整粒烘香,现磨现撒,香得正,醇度够。”
“芝麻也是,小火烘过的才出油香,生芝麻撒上去,看着好看,没味道。”
最后他指尖沾了一点点细细的蒜香粉,轻轻一弹,均匀地落在上面。
关火,用铁板的余温再焖了两秒。
“齐了。”
他拿起铲子,把鱿鱼铲到白瓷盘里,刀工利落,切成大小均匀的段,码得整整齐齐。
卖相看着不如味享轩的红亮诱人,颜色偏深,普普通通的,可那股香气,却像是长了腿似的,往人鼻子里钻,连后排的观众都能闻到,下意识地咽口水。
评委席上,刘敬山老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盘子里的鱿鱼,又看了看李师傅收工的动作,捋着花白的胡子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的张评委凑过来小声问:“刘老,您看这手法…… 什么水平?”
“是老派铁板菜的底子。”
刘敬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把高端铁板烧的思路,落到了街边小吃上。”
“不追求花架子,全在看不见的细节上下功夫。”
“逼水锁汁、骨汤提鲜、现磨增香,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就这份对火候和调味的理解,别说街边摊,就是江城很多正经餐厅的热菜师傅,都未必有这个功底。”
“没想到啊,一个美食城的小吃档,藏着这种级别的师傅。”
其他几位评委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之前他们还觉得这就是场网红营销的挑战赛,现在看来,是真遇上懂行的人了。
第813章 王浩脸都绿了,他就不信了,能有多大差距?
嘉宾席上,孙建国也慢慢靠回椅背上,脸上的审视彻底变成了叹服。
“老头子,怎么样?” 周慧兰连忙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个高手。” 孙建国语气很沉,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不是那种只会按配方走的流水线师傅,是真懂食材、懂火候的。把市井小吃做出了精细菜的讲究,还没丢市井的烟火气,很难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不远处正盯着操作台的儿子,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的笑意:“这小子,还真淘着宝贝了。以前我总觉得他眼高手低,这次,是我看走眼了。”
台边的王浩,冷汗已经顺着后背往下流,衬衫都湿了一片。
他再不懂行,也能闻出香味的差距,能看出李师傅手法里的门道。人家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有东西,而且东西比自己硬多了。
张师傅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王总,咱们…… 可能真比不过。人家这路子,比咱们细太多了,不是一个档次的。”
王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几句硬气话撑场面,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77分的成绩他还觉得稳操胜券,现在看来,人家随便做做,分数都得甩自己一大截。
工作人员端着盘子,缓步走向试吃员和评委席。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盘普普通通的铁板鱿鱼上,刚才的喧闹渐渐平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工作人员端着分装好的纸盘,缓步走过人群,依次送到五十名试吃员和评委手中。每盘只有小小的两块,却香气逼人,刚放到面前,那股醇厚的鲜气就直往鼻子里钻。
全场静悄悄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前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等着第一波试吃的反馈。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刚才把味享轩的鱿鱼夸上了天,这会儿捏着竹签,先小心翼翼咬了小半口。
牙齿刚碰到边缘,先是一层微微的焦脆,“咔嚓” 一声轻响破开表皮,紧接着软嫩的鱿鱼肉就裹着鲜汁顶了上来。
嫩得像是能在嘴里化开,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弹劲,一点都不绵不柴,连一丝腥味都找不到。
酱汁不是浮在表面的咸香,是顺着肉的肌理渗进去的。
骨汤的醇厚先在舌尖漫开,跟着是淡淡的蒜香提鲜,孜然的焦香在咀嚼中慢慢冒出来。
咸淡刚好,连辣椒都只是提味,不抢戏。
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淡淡的回甜,嘴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工业调料的齁感,也没有孜然粉的苦味,只剩海鲜本身的鲜甜,绕着舌尖打转。
男生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咽下去,脱口就是一声惊呼:
“我靠!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全场的安静。
“刚才那个我还觉得是天花板了,跟这个一比,怎么全是调料味啊?”
男生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这个肉怎么能这么嫩?还带汁儿的!香是从肉里透出来的,不是酱堆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旁边的女生嚼完嘴里的,连忙又扎起第二块,边吃边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对对对!刚才那个吃完嘴里有点发苦,这个吃完是甜的!鱿鱼本身的甜味全出来了,太绝了!”
“我之前总觉得铁板鱿鱼都一个味,今天才知道,差这么多!”
“难怪人家敢后出场,这实力,先吃什么都不影响,完全是降维打击啊!”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开,刚才还在夸味享轩专业的人,这会儿全倒戈了。不是味享轩不好吃,是美食城的这款,直接把 “好吃” 的标准往上拔了一大截,连对比的余地都没给留。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依次拿起竹签,细细品尝。
刘敬山老爷子吃得很慢,嚼了十几秒才咽下去,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全是赞许。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很好。”
“首先口感,外微焦、内软嫩,汁水锁得非常漂亮,咬开有爆汁感,却又不会散烂。说明逼水的时机、按压的力道、关火的余温,每一步都卡得精准。”
“这不是靠时间标准能量化的,全是手上的功夫。”
“调味更见功底。”
“骨汤底酱,厚而不重,鲜而不齁,没有用重香料掩盖食材本味,反而把鱿鱼的鲜甜全吊出来了。”
“现磨的孜然香气正,烘过的芝麻增香不抢戏,最后那点蒜香粉提味点睛,余味干净,回味有甘。”
老爷子顿了顿,给出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评价:
“市井小吃,能做出‘层次感’和‘余韵’,非常难得。不是简单的好吃,是有章法、有思考的好吃。就这道铁板鱿鱼,放在江城任何一家正餐店里当招牌小菜,都站得住脚。”
旁边四位评委连连点头。
“刘老说得对,口感和调味都完胜,没什么争议。”
“吃完这个再回想刚才那款,确实只剩调料味了,差距很明显。”
“能把最常见的街边小吃做到这个程度,是真用心了。”
几句话定了调,胜负其实已经没了悬念。
操作台边,张师傅看着全场的反应,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咬了咬牙,自己上前拿了一串,捏着竹签的手指都有点紧。
作为做了十几年铁板鱿鱼的老师傅,他倒要看看,到底能好吃到哪儿去。
一口下去,他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僵住了。
牙齿咬破焦边的瞬间,他就知道输了。
逼水的程度刚刚好,既收紧了纤维,又没榨干汁水,肉的弹嫩度比他做的高出一大截。
酱汁的底味是骨汤和老鸡熬出来的鲜,不是香精兑出来的厚,渗进肉里,每一口都有滋味,却不咸口。
就连孜然和芝麻的处理,都比他讲究得多,香气醇正,吃完不发苦。
他慢慢嚼完,把剩下的半串放下,沉默了好半天,才低声叹了口气:
“技不如人,我认了。”
“逼水锁汁的功夫,骨汤底酱的思路,还有现磨香料的细节,我都没想到。”
“我们做连锁,求的是标准化、低成本,这些费功夫费成本的做法,根本推行不了。”
“真论味道,我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