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无数个我速通诸天 第1239章

  黑袍妖看到了这一幕。他的暗黄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不是恐惧,是重视。他重新打量了苏绾绾,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在她身后的五条尾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边那头还在喘着粗气的白狼身上,最后落在她指尖还在缭绕的那一缕银白色月气上。

  “狐妖。”他说,语气像是在品一道菜,“五尾。月气不纯,但很厚。有意思。”

  他把目光从苏绾绾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楚阳和孙悟空,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

  “今天不打了。”他说。

  扁平脸正在活动自己酸麻的手腕,听到这话,猛地转头看黑袍妖:“什么?”

  “我说,今天不打了。”黑袍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试探够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转过身,黑袍的下摆在风里翻卷了一下,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衬里。衬里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苏绾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赶紧移开了目光。

  “你们往西走,我们还会再见的。”黑袍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高不低,“下一次,不会只有我们两个。”

  扁平脸恶狠狠地瞪了楚阳一眼,那条细缝眼里闪过一道灰黄色的光。他张开嘴,下颌骨咔咔地响了几声,把脱臼的关节复位了,然后转身跟着黑袍妖走了。那头被苏绾绾月气击倒的沙蝎,在黑袍妖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忽然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一样,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跟着黑袍妖飘进了热浪里。

  那些小妖——蜥蜴、蜈蚣、长了很多条腿和很多只眼睛的东西——像潮水一样跟着退去,沙沙的、簌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在一起,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热浪的轰鸣里。

  盐碱地上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一摊从沙蝎尾针上滴落的毒液,还在小坑里冒着细细的白烟。还有白狼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不是它自己的,是沙蝎尾巴上的。它伸出舌头把血舔干净了,舔完之后皱了皱鼻子,沙蝎的血又腥又苦,像喝了一嘴的黄连水。

  孙悟空把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看着黑袍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是放松,是更认真了。他把这个表情藏得很好,但苏绾绾看到了——他的嘴角不翘了,眼睛不眯了,整张脸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光滑、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人说的对。”孙悟空说,“下次不会只有他们两个。”

  楚阳从地上捡起一根沙蝎掉落的螯钳碎片,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他们后面还有人。”他说,“那个黑袍的,走的时候说了‘我们’。不是‘我’,是‘我们’。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带着那群小妖来的。他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尽全力打,他只是来试我们的。”

  “试出来了?”苏绾绾问。

  楚阳看了她一眼:“试出来了。”

  “试出来什么?”

  “试出来你不好惹。”楚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但苏绾绾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忍着笑。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哼了一声,把白狼叫回身边,低头检查它有没有受伤。

  白狼没有受伤。沙蝎的毒液没有碰到它,沙蝎的螯钳也没有碰到它,它身上唯一的伤是嘴角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一点,出了一点点血,已经止住了。但它还是很享受苏绾绾检查它的过程,眯着眼,尾巴翘得高高的,整头狼看起来像是被撸舒服了的猫。

  白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唐僧从白龙马上下来,走到刚才战斗的地方,蹲下来,看着盐碱地上那摊还在冒烟的毒液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粉,撒在坑上。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大蒜味,撒上去之后,白烟很快散了,坑里残余的毒液也被中和了。

  “阿弥陀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这毒很烈。寻常人沾上,救不回来。”

  苏绾绾看着他,忽然觉得唐僧比她刚认识的时候变了很多。以前的唐僧看到这种场面会先念经超度,然后再念经压惊,念完经还要再念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念错。现在的唐僧会先处理毒液坑,再念经。

  顺序变了,但经还是要念的。

  他闭上眼,低声念了一段往生咒。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传得很远,像一根细细的线,飘到天边,飘到地平线上那条黄色的线那里,又弹了回来,带着沙漠干燥的回响。

  苏绾绾不知道他在超度谁。那头沙蝎没死,只是被她的月气击晕了。可能他在超度那些被沙蝎杀过的生灵。也可能他只是习惯了,看到这种地方就想念一段,不念不舒服。

  她没问。

  楚阳走过来,把缰绳从她手里接回去。她的手心全是汗,缰绳都被汗浸湿了。楚阳接过缰绳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掌,感觉到了那些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牵得更紧了。

第1075章 遗弃了很久的废铁

  “走吧。”他说,“天还早,能再走两个时辰。”

  苏绾绾“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他们说的‘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楚阳没有回答。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里转着,听到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该来的时候。”

  苏绾绾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一句,忍不住问:“没了?”

  “没了。”孙悟空说,“俺老孙又不是算命的,哪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说。”

  这话说得太不负责任了,但苏绾绾听着,居然觉得有道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栖月岭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盐碱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另一边。

  黑袍妖叫蜚蠊,扁平脸叫蚗蠐。这两个名字在妖界算不上响当当,但在西域这一亩三分地上,提起来还是能让不少小妖腿软的。蜚蠊修了整整一千三百年,蚗蠐比他少两百年,但蚗蠐比他狠。蜚蠊擅谋,蚗蠐擅杀,两个人搭伙在西域混了三百多年,抢地盘、吞小妖、收保护费,日子过得比大多数妖怪都滋润。

  今天他们栽了。

  不是栽在孙悟空手里。孙悟空的名头他们听过——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子,谁没听过?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跟孙悟空硬碰硬,那猴子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们两个加一起都不够那根金箍棒抡的。他们今天去,是冲着唐僧去的。听说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这个传闻在妖界传了几百年,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吃一口唐僧肉能增寿一千年,有人说吃一块唐僧肉能直接飞升成仙。蜚蠊不信这些,但他觉得,就算没有那些夸张的功效,一个金蝉子转世的和尚,身上总归是有些好东西的。

  可他们连唐僧的袈裟边都没摸到。

  蜚蠊走在沙漠里,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沙面上游动。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脚下踩过的沙粒会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在给什么尊贵的客人让路。蚗蠐走在他旁边,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混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憋屈劲儿。他一直在活动自己的右手手腕,那个被楚阳拍了一掌的地方,酸麻感还没完全消退,这让他更加恼火。

  “你就这么走了?”蚗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锐得像砂纸摩擦,“那几个人,我们明明能打!”

  蜚蠊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高不低:“那几个人,你打不过。”

  “我打不过那个猴子我知道,但那个——”

  “你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蜚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沙漠里没有风,“那个人,我看了很久,没看透。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妖,不是人,不是仙,不是魔。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这种人,我活了一千三百年,没见过。”

  蚗蠐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但找不到词。蜚蠊的眼力比他好,这是公认的。蜚蠊说看不透的东西,那就是真的看不透。他闭了嘴,但手腕的酸麻感让他还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还有那只狐狸,五尾的,月气不纯但很厚。那月气不对,像是……”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像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蜚蠊替他说完了,“而且继承的那个人,比我们老得多,也强得多。”

  蚗蠐沉默了。他想起那只狐狸指尖的银白色月气,想起那头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白狼——那白狼身上的气息也不是野生的,带着一种很老很老的、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狼族才有的味道。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不是说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是说,出现得太巧了。一个西行的和尚,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一个看不透的人,一只继承了什么老狐狸月气的五尾妖狐,还有一头带着古老狼族气息的白狼。这阵容不是随便凑的,是有意或者无意地被什么东西捏在一起的。

  蜚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沙漠的景色开始变了。沙丘不再是漫无边际地延伸到天边,而是开始有了规则的排列——一列一列的,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每列沙丘之间的距离相等,每座沙丘的高度也相等。这种规则感在自然界中是极其罕见的,因为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法术的痕迹。

  沙丘列阵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周围所有的沙丘都高出一截的沙山。沙山的形状像一把太师椅,两侧的沙脊是扶手,中间的沙坪是椅面。沙坪上没有任何沙子,露出下面坚硬的岩石,岩石是黑色的,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岩石上趴着一条蛇。

  不,不是蛇。是一条龙。

  但它没有龙的样子。它的身体是黑色的,鳞片暗淡无光,像很久没有沾过水、也没有沾过露水、更没有沾过任何液体,干得像一片片即将脱落的树皮。它的四肢蜷缩在身体两侧,爪子干瘪瘦弱,指甲断裂了好几根,剩下的也都没了光泽。它的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它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它没有死。因为蜚蠊和蚗蠐走到沙山脚下的时候,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蜚蠊在沙山脚下停住了。他没有走上那片黑色的岩石,而是在距离岩石边缘还有一丈的地方站定,低下了头。蚗蠐站在他旁边,也低下了头,但低得没有蜚蠊那么深,因为他心里有气,气没消,头就低不下去。

  “王。”蜚蠊开口了,声音比在盐碱地上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我们去了。”

  黑色的龙没有睁眼。它的嘴也没有动。但一个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了出来,不是从喉咙里,是从胸腔里,从那些干瘪的鳞片下面,从那些快要断裂的肋骨之间。那声音很沉,很闷,像闷雷在天边滚动,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动。

  “见到了?”

  “见到了。”蜚蠊说,“和尚,猴子,还有一个看不透的人,一只五尾狐妖,一头白狼。”

  黑色的龙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岩石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岩石是黑色的,痕迹也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但蜚蠊听到了那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五尾狐妖。”黑色的龙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蜚蠊跟了它这么多年,听出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的意思是:这只狐妖不一般。

  “她的月气不纯,但很厚。”蜚蠊补充道,“像是从别处继承来的。继承的对象,修为远在我之上。”

  黑色的龙终于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是竖瞳的,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被烧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烧透的炭。眼皮很厚,上面长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睁开的时候,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排小刷子。它的眼睛看着蜚蠊,又看着蚗蠐,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缩成一团的压迫感。

  “远在你之上。”黑色的龙说,“西域,还有修为远在你之上的?”

  蜚蠊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问句,是反问句。黑色的龙在说:西域是我的地盘,修为比蜚蠊高的东西,应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冒出来一个不在掌控之中的,那它是从哪里来的?

  “中原。”蜚蠊说。

  黑色的龙闭上了眼。它的眼皮合拢的时候,那两排黑色的绒毛像两扇门一样关上了,把暗红色的瞳孔封在了里面。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蚗蠐开始不安——他跟着黑色的龙也有两百多年了,知道它沉默得越久,后面说的话就越重。

  “那个看不透的人。”黑色的龙终于又开口了,“是什么?”

  蜚蠊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感觉到什么。他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说不出名字的气息,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那个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还是从别处继承来的什么碎片。

  “我不知道。”蜚蠊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他不喜欢说“不知道”,尤其是对黑色的龙说。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靠的就是“知道”比别人多。现在他站在沙山脚下,低着头,对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色龙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像是在自己的履历上划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墨痕。

  黑色的龙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安慰他。它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闷雷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就再去一次。这一次,多带些人。”

  蜚蠊抬起头:“带多少?”

  “带够。”黑色的龙说。

  蜚蠊知道“带够”是什么意思。不是带十个,也不是带二十个,是带所有能带的。黑色的龙在西域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大妖小妖加起来有几百号,分布在沙漠、戈壁、绿洲、山涧各个角落。平时它们各占各的地盘,各过各的日子,但只要黑色的龙一声令下,它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沙尘暴一样席卷一切。

  它要动真格的了。

  蚗蠐的眼睛亮了。他那条细缝眼里灰黄色的光猛地炸开,像两盏被突然拧亮的灯。他的嘴角裂开了,下颌骨咔咔地响了几声,牙齿从牙龈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两排小锯。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喜欢打,喜欢杀,喜欢把对手撕成碎片然后嚼碎了咽下去。今天在盐碱地上他没打痛快,手腕被那个看不透的人拍了一掌,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有机会把火撒出去了。

  蜚蠊没有笑。他转过身,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半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沙漠深处。蚗蠐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猎犬,浑身上下都在兴奋地颤抖。

  他们身后,黑色的龙重新闭上了眼。沙山上的风沙吹过来,把它的身体慢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黄沙。它的鳞片在黄沙下面暗淡无光,像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废铁。

  但它的尾巴尖还在动,一下,一下,像钟摆。

  这是楚阳他们进入沙漠的第三天。

  沙漠和盐碱地是两回事。盐碱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起来虽然费劲但至少不会陷下去。沙漠是软的,每一步踩下去,脚都会陷进沙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拽着你的脚不让你走。白驴在这三天里瘦了一圈,不是因为吃得少,是因为走得太累。它的四条腿本来就短,在沙漠里每走一步,腿都要陷进去半个小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循环往复,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它看楚阳的眼神已经从一个普通的驴的委屈升级到了一种哲学层面的怀疑——驴生为何如此艰难。

  白狼倒是适应得快。狼的爪子天生就适合在松软的地面上行走,脚掌宽大,爪趾分开,每走一步都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像梅花一样的脚印。它走在苏绾绾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陷进哪个沙坑里,确认她没有被太阳晒晕。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它年龄的老成,像一个小大人,明明自己还是个少年,却已经开始操心别人的安危了。

第1076章 不存在

  苏绾绾走在白狼后面,五条尾巴在身后拖着,尾巴尖在沙面上画出五道浅浅的沟痕。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蜚蠊说的那句话——“下一次,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她想了三天,没想出来“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到底是多少个。两个?五个?十个?一百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让蜚蠊和蚗蠐这种级别的大妖心甘情愿当马前卒的,背后那个东西,一定比他们强得多。

  她想问楚阳,但楚阳这几天话很少。不是故意不说话,是走路太费力气了,沙漠里说话都在消耗水份,每个人都在尽量少开口。连孙悟空都安静了不少,金箍棒被他变成了短棍别在腰后,省得扛在肩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不沾沙,踩在沙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片落在沙漠上的叶子,风一吹就飘走了。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手里拿着水囊,隔一会儿就给白龙马喂一口水。白龙马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它到底是龙,沙漠对它来说算不上什么考验。但唐僧心疼它,喂水的频率比对白驴高了两倍。白驴注意到了这个差别,它没有抗议,只是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了唐僧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走路。

  第四天的中午,沙漠起风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沙枣花香的微风,是一种干燥的、滚烫的、像从烤炉里吹出来的热风。风从西边来,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苏绾绾把袖子拉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白狼把耳朵抿到了脑后,眯着眼,用睫毛挡住沙粒。白驴把脑袋埋进了楚阳的腿后面,整头驴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毛球。

  楚阳站在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一半,在风中狂舞。他没有眯眼,也没有挡脸,就站在那儿,看着西边的地平线。他看的东西不是风,是风里的味道。

  风里有妖气。

  不是一只妖,是很多只。那些气息混在热风里,像一锅大杂烩,有腥的、有臭的、有甜的、有酸的,有浓得化不开的、有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它们从西边来,从沙漠的深处来,从那些苏绾绾看不见的沙丘后面来,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沙尘暴,还没有到,但空气里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孙悟空也感觉到了。他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金箍棒。棒子在他手里变长了,从短棍变成了长棍,从长棍变成了齐眉棍,最后停在了他惯用的长度。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给出了答案——这几天沉默的积累,终于要在今天释放了。

  唐僧从白龙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了苏绾绾。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点点“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带着白狼和白驴先走”的意思。苏绾绾读懂了那个意思,但她假装没读懂,把缰绳接过来,握紧了。

  西边的地平线上,沙子开始跳舞。

  不是风吹的那种舞。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移动,把沙面拱起了一道道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但速度更快、方向更乱。波纹从西边蔓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到后来,整片沙漠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到处都在翻涌、都在滚动、都在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然后,沙面裂开了。

  第一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是一条沙蟒,通体土黄色,身体有水桶那么粗,长度看不到头,因为它的后半截还埋在沙子里。它的头上长着一排排向后倒的鳞片,像铠甲一样覆盖着整个颅顶,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四排向内弯曲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呈倒钩状,被咬住的东西只会越挣扎越深,永远别想挣脱。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苏绾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它有人的身体,但四肢的比例不对——胳膊太长了,垂下来的时候手指能碰到膝盖;腿太短了,和上半身完全不匹配;头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但头顶长着一丛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样的毛发。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疣状突起,每一个突起的顶端都有一根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刺。它没有穿衣服,但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日光下反着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苏绾绾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它们从沙子里钻出来,从沙丘后面走出来,从热浪里显形出来,像一场噩梦的具象化。有长着翅膀的沙狐,有六个爪子的蜥蜴,有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不断在变形的黑色雾气,有长着人脸的蜘蛛,有长着蜘蛛腿的人。它们的境界从几百年到上千年不等,参差不齐,但数量多得让人绝望。

  蜚蠊和蚗蠐走在最后面。

  蜚蠊还是那身黑袍,但袍子上的暗红色花纹比上次更亮了,像是有血液在纹路里流动。他的头发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纯白色,像雪,像霜,像某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会出现的颜色。他的眼睛也变了——暗黄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纯黑色的、不反光的、像黑洞一样的瞳孔,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但苏绾绾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

  蚗蠐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他的身体膨胀了,肌肉从短褂下面鼓出来,把衣服撑得绷紧,鳞片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手指变多了,从三根变成了五根,每一根都比原来粗了两倍,指尖的吸盘也变大了,吸盘中央的刺从一根变成了三根,像三根钢针并排长在一起。

  蚗蠐看着楚阳,裂开嘴笑了一下。他的下颌骨咔咔地响了好几声,这次不是脱臼,是关节在拉伸——他的嘴张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了里面所有的牙齿,密密麻麻的,像两排小锯。

  “我说过,下一次,不会只有我们两个。”蜚蠊的声音从沙漠的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横在身前。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两盏灯,在沙漠的烈日下依然亮得刺眼。他的毛在风里飘着,每一根都在发光,金黄色的光从毛发根部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俺老孙等你们很久了。”他说。

  蜚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圈画完之后,整个沙漠都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风停了。沙粒悬在半空中,不动了。热浪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所有妖怪同时动了。

  苏绾绾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打斗,是屠杀。不是妖怪屠杀他们,是他们屠杀妖怪。孙悟空的金箍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内的所有东西——沙蟒的头、蜘蛛的腿、蜥蜴的尾巴、那团黑色雾气的三分之一——全部被扫成了碎片。不是打飞,是打成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在风里。孙悟空站在碎片和烟雾的中央,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红的、绿的、黄的、黑的——那些液体的主人,在半息之前还活着。

  楚阳没有用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一只长着翅膀的沙狐从空中俯冲下来,爪子朝他的头顶抓去。楚阳没有抬头,左手向上翻,掌根托住了沙狐的下颌,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点在沙狐的胸口。沙狐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瓦解——不是爆炸,是瓦解。像一座沙雕被水冲散,从胸口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先是肋骨,然后是脊椎,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沙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变成了一滩散落在沙地上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碎块。

  白狼守在苏绾绾身边,咬住了一只从沙地里钻出来的沙鼠的脖子。沙鼠的体型比白狼大了一倍,但白狼的牙齿卡在了它喉咙最脆弱的位置,不管沙鼠怎么挣扎、怎么甩头、怎么用爪子抓白狼的脸,白狼就是不松口。它的嘴角被撕裂了,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流,在沙地上滴出一串暗红色的点,但它没有松口。它的淡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沙鼠的喉咙,牙齿一寸一寸地往里陷,终于,沙鼠的挣扎慢了下来,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