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松开口,喘了几口气,舔了舔嘴角的血,转过身,站在苏绾绾面前,继续守着。
苏绾绾没有出手。不是她不想出手,是她不能出手。她在等。等那个真正需要她出手的东西出来。蜚蠊和蚗蠐还没有动,他们站在战场的最外围,像两个看客,看着自己带来的小妖被孙悟空和楚阳一个一个地清理掉。蜚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蚗蠐的嘴角却越裂越开,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每一只小妖的死亡都让他更加兴奋。
蜚蠊终于动了。
他没有走向孙悟空,没有走向楚阳,他走向了唐僧。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孙悟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移动。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不存在”了。他的气息从战场上消失了,不是收敛,是消失。苏绾绾的尾巴感觉不到他了,她的鼻子闻不到他了,她的眼睛看到他站在那里,但她的所有感知都在告诉她:那里没有人,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是空的。
这是蜚蠊真正的本事。不是隐形,不是隐身,是“不存在”。在他的对手的感知里,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可以站在你面前,伸手掏你的心,而你的身体不会产生任何反应,因为你的感知系统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
唐僧感觉到了。
不是他的眼睛告诉他的,不是他的耳朵告诉他的,不是他的鼻子告诉他的,是他的心告诉他的。他的心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面鼓。那一跳让他下意识地往左偏了半寸。
蜚蠊的手从他右胸穿过。
不是穿透,是划过。蜚蠊的五根手指——不,是爪,他的手指在接触唐僧身体的瞬间变成了爪,黑色的、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爪——从唐僧的右胸划到右肩,在袈裟上留下了五道长长的口子。袈裟下面的僧袍也破了,再下面是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五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但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五条平行的小蛇趴在唐僧的右胸和右肩上。
蜚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和尚身上有东西在护着他。不是法宝,不是法术,是一种更本质的、和这个和尚的生命绑定在一起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即将伤到和尚的瞬间弹了出来,把他的爪弹开了,只留下了五道白痕。
蜚蠊想退,但退不了了。
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砸了下来。
蜚蠊在最后一瞬间侧身,金箍棒擦着他的左肩砸进了沙地里。棒子砸进沙地的瞬间,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以棒尖为中心,一个直径三丈的大坑在沙地上炸开,沙子像水花一样向四周飞溅,溅了蜚蠊一身。
蜚蠊的左肩被棒风扫到了。只是一扫,但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肘的骨头全部碎了。不是断了,是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骨片,像碎玻璃一样嵌在肌肉里。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支撑。
第1077章 这不是结束
蜚蠊没有叫。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用右手抓住了自己已经废掉的左臂,用力一扯,把整条左臂从肩膀处扯了下来。黑色的血从肩膀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洒在沙地上,沙地被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他把扯下来的左臂丢在地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在痛苦,不是在忿怒,是在笑。那道口子似的嘴唇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两排发黄的牙齿。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期待了很久的东西。
“猴子。”他说,“你的棒子,确实重。”
孙悟空金箍棒从沙坑里拔出来,棒尖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和碎沙。他双手握棒,棒子横在身前,金色的眼睛看着蜚蠊,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把对方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专注。
“你的手,也确实是碎的。”孙悟空说。
蜚蠊的笑加深了。他松开右手,断臂的伤口处开始长出新的肉芽。那些肉芽是黑色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从断口的边缘蠕动着伸出来,相互缠绕、交织、融合,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长出了一个新的肩膀,然后是上臂,然后是肘关节,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指。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个呼吸。
新长出来的左臂比原来的细了一圈,颜色也浅了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样子,但蜚蠊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每一根都能动,每一根都有力。
“再生?”孙悟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这个本事倒是挺少见。”
“少见的东西多了。”蜚蠊活动着新长出来的手腕,“你今天会见到更多。”
他朝蚗蠐看了一眼。蚗蠐收到了那个眼神,从战场的另一侧冲了过来。他这次没有冲向楚阳,他冲向的是苏绾绾。他记仇,上次在盐碱地上,楚阳拍了他一掌,他打不过楚阳,但可以打楚阳身边的人。那只五尾狐妖,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弱的,打她,楚阳会心疼,楚阳心疼,他就高兴。
蚗蠐的速度比上次快了至少三倍。他的身体在冲刺的过程中不断变形,不是变大,是变得扁平——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从三维变成二维,从立体变成平面,像一张纸一样薄,像一片叶子一样轻,像一道光一样快。
苏绾绾看到他了,但她的身体跟不上。她的月气在她意识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涌了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面银白色的墙,但蚗蠐太扁了,扁到可以从月气墙的缝隙里挤过来。月气墙不是铁板一块,月气是有间隙的,那些间隙比头发丝还细,但蚗蠐现在的厚度,比头发丝还薄。
他从月气墙的间隙里钻了过来,扁平的身体在空中重新膨胀,恢复了三维的形状。他的五根手指张开,指尖的吸盘朝苏绾绾的面门抓来,吸盘中央的三根刺同时弹了出来,每根刺的尖端都挂着一滴透明的、像露水一样的液体。
那是毒。
苏绾绾来不及躲了。她闭上了眼。
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睁开眼,看到白狼挡在了她面前。白狼用自己身体挡住了蚗蠐的爪子,五根手指的刺扎进了白狼的肩胛、胸口和腹部,五个伤口同时涌出鲜血,血是鲜红色的,在白色的皮毛上格外刺眼。
白狼没有叫。它咬住了蚗蠐的手腕。
不是上次咬沙蝎尾巴的那种技巧性攻击,是纯粹的、拼命的、用尽全力的咬。它的牙齿穿过了蚗蠐手腕上的鳞片,穿过了下面的肌肉,咬到了骨头。蚗蠐的骨头很硬,白狼的牙齿咬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像金属在金属上划过。它的牙龈在出血,它的牙齿在松动,但它没有松口。
苏绾绾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时间哭,也没有时间喊。她把丹田里所有的月气一次性全部逼了出来,不是从指尖,不是从掌心,是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月气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的瞬间,她周身的空气都被点燃了——不是火焰,是银白色的光,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在沙漠中升起。
光爆炸的范围不大,只有一丈。但这一丈之内,所有的东西都被月气覆盖了。蚗蠐的身体被月气包裹的瞬间,他发出了一声苏绾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到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苏绾绾听到的不是声音本身,而是声音在空气中引起的震动,那种震动像一把无形的刀,在她脑子里来回切割。
蚗蠐松开了白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出去,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座沙丘才停下来。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膜,那层光膜在不断地侵蚀他的鳞片、他的皮肤、他的肌肉,像酸液一样,一层一层地腐蚀,每腐蚀一层,他就惨叫一声。
蜚蠊没有去救他。
蜚蠊站在原地,看着被月气笼罩的苏绾绾,看着被白狼咬过的手腕上那五个还在流血的牙印,看着蚗蠐在沙地上翻滚惨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看实验结果的老教授。
“五尾。”他说,“但月气的爆发力,接近六尾。”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只白狼。”他的目光落在白狼身上,“血统很老。不是西域的狼。是东边的,被封印了很多年的那种。”
他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笔记。
“猴子,和尚,那个人,狐狸,狼。”他一项一项地数着,“五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偶然。”
他转过身,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扫出一个半圆。他朝沙漠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踩过的沙面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新长出来的左臂在他身侧轻轻摆动着,像一根没有骨头的东西。他的背影在热浪里扭曲变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慢慢扩散、稀释、消失。
蜚蠊走了。
蚗蠐还在沙地上翻滚惨叫,但蜚蠊没有回头看他。蚗蠐的叫声渐渐小了下去,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的嗓子叫哑了。他身上的银白色光膜终于在他自己的挣扎和沙子的摩擦下慢慢消散了,但他的鳞片被腐蚀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像新生儿皮肤一样娇嫩的肌肉。那些肌肉在日光下很快被晒得发红、发肿、起泡,蚗蠐又发出了新的惨叫,这次不是因为月气,是因为太阳。
孙悟空走过去,低头看着沙地上这条被晒得半死不活的扁平脸,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补一棒。但他看了看苏绾绾,又看了看白狼,把金箍棒收了回去。
“算了。”他说,“让他自己疼着吧。”
蚗蠐听到这句话,停止了惨叫。他趴在沙地上,用仅剩的几片完好的鳞片覆盖住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细缝眼里灰黄色的光暗得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灯泡。他看着孙悟空,又看着苏绾绾,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苏绾绾读出了那口型,他说的是:“你们等着。”
然后他钻进了沙子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一样,在沙面下蠕动了几下,不见了。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沾着血迹和体液的痕迹,痕迹很快被风沙填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战场上剩下的那些小妖,在蜚蠊消失、蚗蠐逃跑之后,像退潮一样四散奔逃。沙蟒钻回了沙子里,蜘蛛爬上了沙丘,那团黑色的雾气飘向了西边,长着翅膀的沙狐飞上了天空。孙悟空没有追,楚阳也没有追。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热浪和沙尘里。
沙漠恢复了平静。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沙粒和血腥味。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在天上不动声色地烧着,把所有的水分都从地面上抽走,包括血。白狼身上的五个伤口已经在流血了,鲜红色的血从白色的皮毛上流下来,在沙地上汇成了五小摊,正在被热风和干沙一点一点地吸干。
苏绾绾蹲在白狼身边,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急。她把自己的袖子撕下来,按在白狼最大的那个伤口上——右肩的那个,蚗蠐的第一根手指刺进去的位置,伤口最深,血也最多。袖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苏绾绾又撕了另一只袖子,压上去,按住了就不敢松手。
白狼躺在她腿上,淡蓝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的脸。它不觉得疼,或者说它觉得疼但没有表现出来。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偶尔用舌头舔一下苏绾绾的手背,舌头很粗糙,带着倒刺,舔在皮肤上有点疼,但苏绾绾没有躲。
“别舔了。”苏绾绾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留点力气。”
白狼不听,继续舔。
楚阳走过来,在白狼身边蹲下,伸手掀开苏绾绾按着的袖子,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浅,但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蚗蠐的手指在被咬住手腕之前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刺进去的时候角度不对,只在肌肉层里穿行,没有刺进胸腔。
“没事。”楚阳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苏绾绾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白狼白色的皮毛上,在血迹中间晕开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圆。
白狼看着她哭,歪了一下头,淡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它不明白苏绾绾为什么哭,伤的是它又不是她,它都不疼,她哭什么。它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舔法不对,于是换了一种方式,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她的手背,动作比刚才温柔了很多,像是在说:别哭了,我没事。
苏绾绾哭得更厉害了。
孙悟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狼,难得地没有说风凉话。他把金箍棒变小塞回耳朵后面,走到白驴旁边,从白驴背上解下唐僧的药箱,拎过来放在楚阳手边。白驴这次没有抗议,它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白狼身上的伤口,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着气。它和白狼一路上都在争苏绾绾身边的位置,争草料,争摸摸头,但它现在看着白狼躺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争那些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
唐僧也走了过来,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绷带,放在楚阳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白狼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会儿。白狼被他按着,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被念了安魂咒一样。
楚阳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撕开白狼伤口周围的毛,清理沙粒,撒上金疮药,缠上绷带。每个动作都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遍一样熟练。白狼在他的手下很安静,只是在撒药的时候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药粉碰到伤口会疼,但它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苏绾绾的腿弯里。
苏绾绾一边哭一边按着白狼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它的耳朵上。白狼的耳朵抖了抖,把眼泪甩掉了,然后又贴回去。
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楚阳站起来,把沾满血的布条和药瓶收进药箱里,盖上盖子。
“好了。”他说,“别哭了。它真的没事。”
苏绾绾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她低头看着白狼,白狼也看着她,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脸哭得一塌糊涂,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丑得要命。
白狼的尾巴翘了一下。
苏绾绾破涕为笑,又在它头顶摸了一把。
孙悟空站在沙丘上,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的地平线上,那条黄色的线还在,和三天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蜚蠊消失了,蚗蠐钻进了沙子里,那些小妖跑得一个不剩,但孙悟空知道,这不是结束。
第1078章 没有任何生命痕迹
蜚蠊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在逃跑,是在记录。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了,苏绾绾的月气爆发力,白狼的血统纯度,唐僧身上的护体力量,楚阳的出手方式,金箍棒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记下来了。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会带着这些东西来,带着针对性的方案来,带着更充分、更周全、更不留余地的准备来。
孙悟空跳下沙丘,走回队伍里,从楚阳手里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水囊递还给楚阳。
“下次,俺老孙打那个黑袍的。”他说,“你打那个扁脸的。”
楚阳接过水囊,也灌了一口,点了点头。
“换就换。”
苏绾绾抱着白狼,坐在沙地上,看着他们两个。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沙漠上,像两根黑色的柱子。白驴站在旁边,白龙马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唐僧正在收拾药箱,把瓶瓶罐罐按顺序摆回去。
过了鸣沙碛再往西,地貌又变了一回。沙漠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变薄,像一块旧毯子被风反复撕扯,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硬土。硬土上开始长草,草很短,贴着地面,颜色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石头的裂纹。再走一阵,草就密了,从贴着地面变成了没过脚踝,颜色也从灰黄变成了灰绿。苏绾绾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的叶片,又干又硬,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轻轻一划就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这种草她没见过,在中原没见过,在栖月岭也没见过。
白狼倒是认识。它低下脑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苏绾绾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写着“能吃但是不好吃”。苏绾绾看懂了那个眼神,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
远远地看见了炊烟。
不是平安集那种浓密的、从几十个烟囱里同时冒出来的炊烟,是一缕,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从地平线下面升上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被风吹散了。
楚阳看到那缕烟,脚步快了一些。
村庄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夯的,墙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些干草和树枝,用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刮走。村口没有牌坊,没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树,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条稀稀拉拉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有气无力地在风里晃着。
老树下蹲着一个老头,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画得很认真,头也不抬,连楚阳他们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还是他旁边的老婆婆先看见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搓麻绳,麻绳在她粗糙的手指间来回滚动,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均,有些地方粗得像手指,有些地方细得快要断了。她抬起头,看见一行五人一驴一马一狼从村外走来,手停了一下,麻绳从指间滑落,滚到了地上。
老婆婆没有捡绳子,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着他们。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杯掺了泥的水,但苏绾绾注意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日光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欲灭,却始终没有灭。
“客人。”老婆婆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从哪里来?”
楚阳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从中原来。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闪了一下。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苏绾绾以为她没听懂,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老婆婆忽然点了点头,用那根手指粗的麻绳指了指村子深处:“往前走,第三家。院子里有棵无花果树的那家。那是我家。”
楚阳道了谢,站起来,带着队伍往村子里走。走过老婆婆身边的时候,苏绾绾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画的东西——那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排小人,小人的手都是举起来的,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求救。小人的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苏绾绾看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线,是一条蛇。
白狼也看到了那条蛇。它的耳朵向后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然后快步走过,跟在苏绾绾身后,尾巴夹得紧紧的。
老婆婆说的第三家很好找,因为整条巷子里只有那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树。树不大,比村口那棵老树小了好几圈,但叶子是绿的,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绿,是真正的、带着生机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绿。树上挂着几颗果子,不多,零零星星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果子是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的斜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子没有门,或者说门早就坏了,只剩两块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楚阳侧身进了院子,其他人跟在后面。院子里很干净,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穷得没什么可乱的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窗台上放着两只破陶罐,罐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这是苏绾绾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的唯一一样带颜色的东西。
屋里有人。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槛里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灰黑色的糊糊,不知道是用什么煮的,看起来像是把草根和树皮磨碎了再掺水熬出来的东西。她看见一群人从院门进来,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糊糊洒出来几滴,落在门槛上,像几滴黑色的雨。
“大娘。”楚阳站在院子里,没有继续往屋里走,“我们从东边来,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可以的话,我们付房钱。”
中年妇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孙悟空,看了看唐僧,看了看苏绾绾,看了看白狼和白驴白龙马,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到楚阳脸上。她张了张嘴,苏绾绾以为她要拒绝——这家人太穷了,穷到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再收留五个外人和三头牲口。
但她听到的是:“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钱。”
楚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院墙上的一个凹槽里,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用一块碎瓦片盖住了。中年妇人看到了这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拒绝。
苏绾绾走进堂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蹲在屋角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好的蝴蝶翅膀。她的头发是棕色的,编了两条细辫子,辫尾用红色的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淡粉色,但这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苏绾绾,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脸不成比例,像两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苏绾绾在那双眼睛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是她昨天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是软的。她把软的那一半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又抬头看了看苏绾绾,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绾绾愣住了。她遇到过很多拒绝——被人拒绝过,被妖拒绝过,被修士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七八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猫的小姑娘拒绝过。
“我不要。”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饼你自己留着。”
苏绾绾蹲在那里,手还伸着,干饼还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阳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没有掏饼,没有掏银子,没有掏任何东西。他只是蹲在那里,和小姑娘平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小姑娘抱着猫,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橘猫的头顶,橘猫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楚阳,那双大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井底那点光闪了一下。
“湿婆神。”她说,“每个月都要供。”
楚阳没有追问,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过夜。院子里铺了干草,白驴和白龙马拴在无花果树下,白狼卧在苏绾绾脚边,孙悟空靠在墙根,金箍棒横在膝盖上。唐僧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月光翻经书,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经还是在想事情。
苏绾绾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样,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团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挤在一起,像发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睛。
她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她听到堂屋里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把声音闷在喉咙里、只漏出一丝一丝的、像风吹过断弦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很小,小到白驴都没听见——白驴在树下睡得正香,四蹄放松,尾巴垂着,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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