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无数个我速通诸天 第1241章

  苏绾绾听到了,白狼也听到了。白狼的耳朵竖了起来,朝着堂屋的方向转了转,然后歪头看了看苏绾绾。苏绾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白狼把耳朵压了下去,但没有闭眼。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停了,像一根被剪断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苏绾绾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不是村子里的嘈杂声,这个村子太穷了,穷到连鸡都养不起,没有什么能发出嘈杂声的东西。嘈杂声来自院门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我说的话就是天理”的笃定。

  苏绾绾从干草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草压出来的红印子。白狼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院门后面,耳朵向前倾,尾巴水平,身体微微下沉。它的伤口还没好全,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态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绳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根粗细不均的麻绳,脸上的表情苏绾绾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认命的、皱巴巴的表情。

  另一个是一个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个穿着赭红色长袍的东西,有着人的形状,但苏绾绾的鼻子告诉她,这不是人。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任何活物应该有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蜡烛——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蜡烛,因为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像蜡像馆里那种被浇铸出来的、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蜡像。

  他的脸是长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眼睛是闭着的,始终没有睁开过。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蔻丹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但中年妇人——小姑娘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毯子。

第1079章 光没有温度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那个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甚至没有看她,她就伏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呼吸。

  “这个月的供。”穿赭红长袍的东西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不高不低,不粗不细,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台被调好音律的机器在发声,“不够。”

  中年妇人伏在地上,声音从泥土和碎石的缝隙里挤出来:“收成不好……地里什么都不长……草都干了……真的没有了……”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始终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神像,听不见凡人的祈求,看不见凡人的眼泪。

  中年妇人抬起头,额头沾满了泥土和细小的碎石,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她看着那个东西,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求求你……宽限几天……我去借……我去借……”

  “借不到。”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不够”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月,你家的供本来就比别家少。少了就是少了,宽限不了。”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出来的瞬间,苏绾绾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但烧的不是木头也不是油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寺庙里的香火,但又不一样——香火的味道是让人安心的,这个味道让人恶心。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堂屋里传来一声尖叫。

  小姑娘从堂屋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出来,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飘着,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她的怀里还抱着那只橘猫,橘猫也被吓醒了,混身的毛炸开,尾巴粗了三倍,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小姑娘的衣襟,指甲勾进了布料的纤维里,怎么都不松开。

  小姑娘没有哭。她被那股力量拽到院门口,悬停在穿赭红长袍的东西面前,离地三尺,和那张蜡像一样的脸平视。她看着那张脸,眼睛大得像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伸出左手,不是弹,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来。”他说。

  小姑娘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那声音从她的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撕裂了沿途的所有组织,带着血丝和黏液,砸在院墙上,反弹回来,在院子里来回震荡。

  苏绾绾的尾巴全部张开了。她的月气从体内涌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白狼的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它的前腿弯曲,后腿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

  但有人比她们都快。

  楚阳从干草上站起来的时候,苏绾绾甚至没有看到他站起来的动作。他前一息还躺在干草上,后一息已经站在了院门口,站在中年妇人的前面,站在小姑娘的下面,站在穿赭红长袍的东西对面。

  他比那个东西矮了半个头,但他的影子比那个东西长了一倍。

  “放下她。”楚阳说。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闭着眼,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摊着,掌心朝上,像一只等着食物落下来的碗。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着地面,像一支还没有点燃的蜡烛。

  “你是过路的。”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过路的不要管本地的事。这是规矩。”

  楚阳没有接他的话。他又说了一遍:“放下她。”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绾绾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偏头的动作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松动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他说,“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湿婆神的供,不能少。少了,就要用人补。这是规矩,定了几百年了。你一个过路的,改不了。”

  楚阳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刚好让他站到了小姑娘的正下方。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小姑娘,小姑娘也低头看着他,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里,井底那团火还在烧,没有灭,没有被那个穿赭红长袍的东西吹灭,也没有被悬在半空中的恐惧浇灭。

  楚阳收回目光,看着穿赭红长袍的东西。

  “我不改你的规矩。”他说,“我只改你今天的结果。”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他活了几百年,收了几百年的供,见过求饶的,见过哭喊的,见过逃跑的,见过反抗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不是商量,不是恳求,不是威胁,是一种很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我不出门”一样的笃定。

  “你改不了。”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说,左手又往上抬了一寸。

  小姑娘的身体又往上飘了一尺。橘猫的指甲终于勾不住了,从她的衣襟上滑落,四只爪子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几下,然后掉了下来。白狼冲上去,用后背接住了橘猫。橘猫落在白狼的背上,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白狼的毛,白狼被它抓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甩开它。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的右手终于动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从垂着的状态抬起来,指向楚阳。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用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那道痕迹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空气中,像一条细长的、发着暗红色光的线。

  线的一端连着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的手指,另一端飘向楚阳的胸口。

  楚阳没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暗红色的线即将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握住了它。不是抓住线的末端,是用整只手握住了线的一段。暗红色的线在他掌心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身体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啸叫声。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二个表情——不是困惑了,是意外。他闭着的眼睛下面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在通过某种楚阳看不见的方式在观察他。他观察了几息,然后那只始终摊着、等着小姑娘落下来的左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小姑娘的身体开始下落。不是摔下来的,是慢慢地、像羽毛一样飘下来的。楚阳松开右手,暗红色的线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缩回了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的手指里,像一条受惊的蛇钻回了洞里。楚阳伸手接住了小姑娘,把她放在地上。小姑娘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跑,是去找她的猫。她看到橘猫蹲在白狼的背上,正用一只爪子洗脸,心放了下来,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楚阳。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比昨晚对苏绾绾说“我不要”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穿赭红长袍的东西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的表情又变了一个,从意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苏绾绾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活物的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个表情是——不认识。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几百年,收了几百年的供,从来没有遇到过“自己的线被人用手握住”这种事。他不认识这件事,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这种力量。他的几百年经验里,没有为这种情况准备任何预案。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走了。赭红色的长袍在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烧焦的云,从巷子里飘过去,飘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树,飘过村口,飘向远处灰黄色的荒原。苏绾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赭红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像一滴血落在了灰黄色的纸上,慢慢晕开,然后被阳光蒸发了。

  中年妇人还跪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站不起来,是因为她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吓的,是松了——那股从昨天就开始绷着、绷了一整夜、绷到今天早上的弦,在那个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转身离开的瞬间,断了。她的身体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东西,瘫在地上,额头还贴着泥土,泥土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老婆婆从院门外走进来,把手里那根粗细不均的麻绳丢在墙角,蹲下来,把中年妇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比中年妇人矮了大半个头,瘦得像一根干柴,但她扶人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遍。

  “起来。”她说,“没事了。过路的客人把事挡了。”

  中年妇人靠在她身上,浑身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很多。她的脸埋在老婆婆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有声音。老婆婆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抱着橘猫,看着母亲和祖母。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橘猫抱得更紧了一些。橘猫被她勒得难受,扭了一下身子,但没有挣开,因为它感觉到小姑娘的手在抖。

  白狼蹲在苏绾绾脚边,歪着头看着小姑娘,看了几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小姑娘的腿。小姑娘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在白狼头顶摸了一下。白狼的尾巴翘了起来。

  苏绾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赭红色小点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月气收了回去。她的五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来,尾巴尖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银白色光,像五根快要燃尽的香。

  楚阳站在她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苏绾绾低头看到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楚阳接过去,没有擦手,把手帕叠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你不擦?”苏绾绾看着他塞手帕的动作,愣了一下。

  “留着。”楚阳说。

  “留着干什么?”

  “下次用。”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给你擦手用的你留着下次用是什么意思”,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只哼了一声:“那你记得还我。”

  楚阳没应。

  孙悟空靠在院墙上,金箍棒竖在身侧,双手搭在棒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那个赭红色长袍消失的方向,眼睛眯着,从眯着的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在日光下反着光,但光没有温度。

  “那东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不是妖。”

  唐僧从堂屋的门槛上站起来,把经书合上,收进袖子里,走到院子里,站在无花果树下。他没有看孙悟空,也没有看楚阳,他看的是苏绾绾怀里的小姑娘——不,苏绾绾没有抱小姑娘,小姑娘抱着猫站在白狼旁边。

  “悟空说得对。”唐僧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绾绾和他一起走了这么久,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念经时的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那种诡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那不是妖。”唐僧说,“是邪神。”

  他把“邪神”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但苏绾绾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在念珠上拨了三下,拨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没看清,但念珠碰撞的声音出卖了他——那三下,比他平时拨珠的力度大了不止一倍。

第1080章 快要燃尽的蜡烛

  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唐僧的袈裟上,又滑下去,落在干草堆上,落在白驴的背上。白驴打了个喷嚏,把那片叶子从背上吹飞了,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白狼的尾巴上。白狼的尾巴一甩,叶子又飞了起来,这次飞出了院墙,飞到了巷子里,落在昨天老婆婆画小人的那片泥地上,盖住了那条蛇。

  苏绾绾看着那片叶子盖住了蛇,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那条蛇,好像被压住了。至少今天,它出不来了。

  那片叶子盖住泥地上那条蛇的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慢慢加热,锅里的青蛙察觉不到,等水沸腾的时候已经晚了。第一天,风变了。西域的风向来是干的,从西边来,带着沙粒和尘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砂纸。但那天的风里多了一丝湿气,不是雨前的湿,是一种黏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呼吸的湿。苏绾绾的尾巴最先察觉到这个变化,五条尾巴的毛同时微微炸开,像五把撑开的小伞,不是怕,是本能地想要扩大感知的面积。

  白狼也察觉到了。它停下来,抬起鼻子朝着西边的方向闻了很久,然后走到苏绾绾身边,把身体贴着她的腿,不走了。这不是亲昵,是警惕。狼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靠拢同伴,用身体接触来传递信息——白狼在告诉她:有东西来了,很大,很远,但正在靠近。

  楚阳回头看了一眼白狼,又看了一眼苏绾绾炸开的尾巴,没有说话,只是把白龙马的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苏绾绾跟他走了这么长的路,知道他换手握缰绳的时候,就是他把空出来的那只手准备用来打架的时候。第二天,天变了。太阳还在天上,但光不对了。不是变暗,是变黄了,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黄色的纱布,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黄。草是黄的,土是黄的,天是黄的,连白狼那身雪白的皮毛都变成了脏兮兮的米黄色。

  白驴在这天变得异常烦躁。它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刨出一个又一个坑,坑里的土也是黄的。它不吃草,不喝水,不停地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但没有人拴它。楚阳走过去,把手按在白驴的脖子上,白驴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转。

  孙悟空这天没有走在最前面。他走在最后面,金箍棒变长了,杵在地上,棒尖在黄土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宽的沟。他走得很慢,慢到白驴转两圈他才迈一步。苏绾绾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每次看到他的脸,都觉得那张毛脸比平时更严肃了,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的灯。

  她问他:“猴哥,你怎么了?”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拇指在金箍棒上敲了三下。苏绾绾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问。她后来后悔自己没有问。第三天,风更湿了,天更黄了,白驴不再转圈了。它站住了,站在路中间,四蹄生根,一动不动,不管楚阳怎么拉缰绳,它就是不走。不是犟,是怕。它的四条腿在发抖,抖得整头驴都在微微颤动,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楚阳没有再拉它。他把缰绳松开,走到白驴面前,伸手捂住它的眼睛。白驴的眼睛被捂住的瞬间,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抖了。它的头垂下来,靠在楚阳的胸口,像一个小孩子靠在大人怀里。

  苏绾绾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是怕楚阳这个动作——他捂住白驴的眼睛,不是因为白驴害怕,是因为他不想让白驴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转头看向西边。

  天边有一朵云。

  不是普通的云。西域的天很少有云,有也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云,风一吹就散了。这朵云不是纱,是棉花,是那种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快要从天上坠下来的棉花。它的颜色不是白的,是灰黑色的,像一大团被拧干了的墨汁,边缘还在不断地向外翻滚、扩张、吞噬着周围的天空。

  云在移动。不快,但很稳,像一艘巨轮在海上航行,不管浪多大,它都不晃。云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闪电,是一种更持久的、更稳定的、像熔炉里铁水一样的暗红色光。那光一闪一闪的,有节奏,像心跳。苏绾绾盯着那光看了几息,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心跳,是脚步。有什么东西正从西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大地上,每一步都让大地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太远了,远到要很久才能传到她脚下,但她已经能感觉到了——脚底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鼓。

  孙悟空从队伍的最后面走到了最前面。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双手握住,横在身前。他的毛炸开了,不是苏绾绾尾巴那种轻微的炸,是真正的、每一根都竖起来的炸,像一只被激怒的猫。金黄色的光从他的毛发根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到后来,他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刺目的金光里,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苏绾绾从来没有见过孙悟空这个样子。她和孙悟空一起走了这么久,见过他打架,见过他生气,见过他认真,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全力以赴”。这个词以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词,现在她看到了——全力以赴的孙悟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地表下面,只等着一个裂缝,就要全部喷出来。

  裂缝来了。

  那朵灰黑色的云飘到了他们头顶。不是飘过来的,是“覆盖”过来的——像一大片墨水倒进了清水里,瞬间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黑色。不是黑夜的黑,是墨汁的黑,黑得没有光,黑得让人伸手不见五指。苏绾绾下意识地放出了月气,银白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照亮了周围一丈的范围。白狼也发出了光,它的皮毛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淡蓝色的荧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在那片黑暗中,有一个东西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苏绾绾见过的任何东西。它比人大得多,比妖大得多,比她在内冢里见过的狼王还要大。它的身体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铁,表面的颜色从暗红到亮红不停地流动、变化,像岩浆在它的皮肤下面缓缓流淌。它有四条手臂,每一条都比楚阳的腰粗,每一条的末端不是手,是爪——四根弯曲的、像镰刀一样的爪,爪尖是黑色的,黑到不反光,像四个黑洞。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但比蛇头大了一千倍。头顶长着一排向后倒的角,角的数量苏绾绾没数清,因为那些角在不停地动,像八爪鱼的触手一样在空中扭动、缠绕、分开、再缠绕。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从头顶延伸到下巴的裂缝。裂缝是竖着的,不是横着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但苏绾绾知道那不是眼睛,因为她看到了裂缝里面——不是眼球,是一排排向内弯曲的牙齿,密密麻麻的,从裂缝的上端一直排到下端,每一颗都在微微颤动,像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四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爪尖几乎触到了地面。它的身体散发出的暗红色光照亮了周围十丈的范围,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的颜色。在那片血光里,苏绾绾看到了白驴的眼睛——白驴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眼白,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白色,像蒙了一层白内障。白驴看不见了,不是被光晃的,是它的身体在自动切断视觉输入,因为它看到的东西超出了它神经系统能处理的极限。

  楚阳没有看那个东西。他在看孙悟空。孙悟空的棒子举起来了,不是举过头顶,是举在身前,棒尖指着那个东西的脸——如果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缝的脸可以叫脸的话。孙悟空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苏绾绾听不到声音,不是因为没有声音,是因为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在发出一种极低频的轰鸣,那种轰鸣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听的,震得苏绾绾的牙齿在嘴里咯咯地响,震得她的视野在不停地抖动,像站在一面被敲响的大鼓上面。

  她终于听到了孙悟空的声音,不是连续的,是碎片,从轰鸣的缝隙里挤过来:“……俺老孙来会会你。”

  然后他冲了出去。

  苏绾绾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冲的。前一息他还站在那里,后一息他已经在那个东西的面前了。金箍棒带着金光砸向那个东西的裂缝——那道长满了牙齿的、竖着的、像嘴又不像嘴的裂缝。金箍棒砸下去的瞬间,苏绾绾以为她会看到那个东西的头被砸碎,像她见过无数次的、孙悟空一棒砸碎妖怪脑袋的场景。

  她错了。

  那个东西的四条手臂同时动了。不是同时攻击,是同时防御——两条手臂交叉在裂缝前面,像一道暗红色的铁闸;另外两条手臂从两侧包抄,爪尖刺向孙悟空的肋部和后颈。金箍棒砸在那两条交叉的手臂上,发出了一声苏绾绾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不是金属撞击声,不是石头碎裂声,是“嗡”——一个持续了很久的、像巨大铜钟被敲响后的余音。那声音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扫过苏绾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个个儿。

  孙悟空的棒子被弹开了。

  不是他松手,是那个东西的手臂把棒子弹开了。金箍棒从那个东西的手臂上滑过,带起一串暗红色的火星,火星落在荒原上,把干枯的草烧出了一个个小坑。孙悟空的双手虎口被震裂了,金黄色的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金箍棒往下流,滴在黄土地上。

  孙悟空没有退。他在金箍棒被弹开的瞬间,身体在空中扭转,一脚踢向那个东西的侧面。他的脚踢中的不是手臂,是那个东西的躯干。暗红色的皮肤在他脚下凹陷了一寸,然后弹了回来,像一块被压弯的钢板突然回弹。孙悟空被那股弹力弹了出去,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倒飞出去,撞上了一座小土丘,土丘被撞塌了半边,泥土和碎石把他埋了半截。

  苏绾绾的月气炸了。她的身体在她意识之前就做出了反应,月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突然点亮的灯。她朝孙悟空被埋的地方冲过去,白狼跟在她后面,白驴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四蹄还在抖,但没有跟上来。楚阳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看楚阳。它在看孙悟空。它的四只爪子——不,四条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它的身体表面的暗红色光流动得更快了,从暗红变成了亮红,从亮红变成了橙红,像一块被烧透的铁,马上就要融化。

  那道裂缝张开了。

  苏绾绾之前看到裂缝里面的牙齿在颤动,但她没有看到裂缝的全貌。现在裂缝张开了,从头顶到下巴,像一张嘴——不,不是嘴,嘴是横向的,这个是纵向的。纵向的嘴张开的时候,里面的牙齿向两侧分开,露出了最深处的东西。那不是喉咙,不是食道,是一个洞。一个圆形的、没有任何光的、连暗红色光都照不进去的洞。洞的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孙悟空从土丘的碎石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金光暗了很多,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他的嘴角有金色的血,虎口的血还在流,头上的毛发沾满了泥土和碎石。他的金箍棒还握在手里,棒子上的金光也暗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第1081章 排斥一切外力

  他看着那个东西,眯起了眼,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燃烧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冷的、像淬过火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