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白汐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再浑浊了,变得很清,很亮,像两颗被磨了无数遍的铜镜,铜镜里映着苏绾绾的脸——苍白的,汗湿的,虚弱的脸。
“你不会死。”白汐说,“我在。”
苏绾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月光洗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疼的那种酸,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热的东西涌上来了,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鼻子,涌到眼睛。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压回去,但眼眶还是红了。
白汐看到了她红了的眼眶,把目光移开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她背对着苏绾绾,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缩着壳的老蜗牛。
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那个叫楚阳的小子,把你交给我。
你是我的人。
我的人,不能死。”
苏绾绾靠着床脚,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波澜,但水面知道它来过了。
夜很深了。
栖月岭的雾从谷口往里涌,把整个院子都吞没了。
月光穿过雾层,变成了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银白色。
白狼睡在床脚,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在睡梦中偶尔转动一下。
苏绾绾睡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眉头偶尔皱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白汐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翻得起毛的书。
她没有看书,她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雾和月光混在一起的银白色,像一片凝固了的牛奶。
她坐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月亮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才站起来,把书合上,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苏绾绾的睡脸。
苏绾绾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脸上的那些风沙痕迹在月光的柔光里淡了很多,嘴唇还是有一点干裂,但颜色比睡前好了,恢复了一点粉色。
她的五条尾巴散在被子外面,尾巴尖上的白毛在月光里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抹了一层银子粉。
白汐伸手,把苏绾绾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轻到苏绾绾一点感觉都没有,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白汐把头发拨好,手收回来,在苏绾绾的头顶上悬了一瞬,然后放下来,转过身,走回桌边,坐在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院子里起风了。
风把雾吹得涌动起来,雾在院子里翻滚,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细,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在说。
白汐听着风声和雾声,手指在书页上划着那个不变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
从栖月岭往东,走过那片盐碱地,走过那片荒原,再往东走三天,能看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全是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像一些被晒干了的骨头。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两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枝条交错,在小路上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穿过那道拱门,走上小半个时辰,路会忽然断开,断开的地方是一道断崖,断崖对面是一座更高的山。
楚阳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崖不算高,大概十几丈,崖底是一条河,河水很急,白浪翻涌,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有几尺高。
河的对岸就是那座更高的山,山上全是树,绿葱葱的,山腰间挂着一道瀑布,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来,在阳光里变成一道白色的烟。
孙悟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金箍棒,棒子杵在地上,身体的重心靠在棒子上。
他的毛色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但还远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金色,现在是一种介于土黄和淡金之间的颜色,像秋天的麦秆。
他嘴角那道金色的血痕已经彻底干了,结成了一条细长的痂,不仔细看像一道天生的疤痕。
他看着对面的山,眼睛里有一种楚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外头跑了半辈子,终于看到了家。
“就是这儿?”楚阳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肩上,两只手搭在棒子的两端,手腕垂着,那个姿势很散漫,但楚阳从他的散漫里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不是怕,是紧张,近乡情怯的那种紧张。
“俺老孙走的时候,山上的树没这么高。”孙悟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山顶上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俺常坐在中间那块石头上吃桃子。
桃子核从山顶上扔下去,能滚到河里去。”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顶上果然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中间那块最高,旁边两块矮一点,三块石头被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最顶端的部份,石头顶上长满了青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走。”孙悟空说。
他左脚在断崖边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朵云——不,不是云,是一团金色的、旋转着的光。
那团光托着他的身体,往对面山上飞去。
楚阳看着他飞过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瀑布的水雾里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最后落在了山腰间的一片平地上。
楚阳也跳了过去。
他的身法没有孙悟空的筋斗云那么快,但他轻功不差,脚尖在断崖边上一点,身体腾空,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踩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水雾很密,几乎像一面墙,他的脚尖在水雾的面上点了一下,借了一点力,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孙悟空的旁边。
落地的时候,他看到孙悟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桃林。
桃树长得很高,树干粗壮,枝叶茂密,但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上没有花,也没有桃子,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绿得发黑。
桃林的深处有一道石门,石门是天然形成的,两边是两块立着的巨石,上面横着一块更长的石条,像一个巨大的门框。
第1090章 干瘪的桃子
石门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尽头是一个山洞,山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花果山。
孙悟空看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咽下去的声音很大,像是把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他迈出左脚,朝石门走去。
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脚步很慢,像在丈量地面。
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快了。
走出第三步的时候,更快了。
走到第七步,他已经不是在走了,是在跑。
他跑进了石门,跑过了那片平地,跑到了山洞门口,然后停住了。
山洞里很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乎乎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声音传出来——是呼吸声。
很多很多呼吸声叠在一起,细碎的,急促的,带着一点颤抖。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很多只小脚踩在石头上,吧嗒吧嗒地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一只猴子从黑暗里跑了出来。
不,不是一只,是一群。
一群猴子从山洞里涌出来,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毛色各异——有的棕黄,有的灰白,有的黑得像炭,有的白得像雪。
它们涌到洞口,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停住了,挤成一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孙悟空。
眼睛是各种各样的颜色——棕的,黑的,琥珀色的,有一只老猴子的眼睛甚至是淡蓝色的,和白狼的眼睛有点像。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猴子不会说人话。
但它们发出了声音——一种很低很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像一群被冻了很久的小动物,忽然看到了一堆火。
孙悟空站在那里,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背后的阳光把他照成了一个金色的剪影。
他看着那些猴子,猴子们看着他,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只小猴子从猴群里挤出来。
它很小,大概只有孙悟空膝盖那么高,毛是浅棕色的,两只耳朵很大,竖在脑袋两边,像两片树叶。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着孙悟空的金色剪影。
它走到孙悟空脚边,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前爪,碰了碰孙悟空的脚面。
它的爪子碰到孙悟空脚面的那一瞬间,孙悟空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种震不是抖,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底涌进来,穿过腿骨,穿过脊椎,一直涌到头顶。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猴子,小猴子仰头看着他。
“吱。”小猴子叫了一声。
孙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最后落在了笑上。
他弯腰,伸手,把小猴子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猴子坐在他的肩窝里,两只爪子揪着他的头发,揪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它揪着他的头发,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又“吱”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高了一点,尖了一点,像在问一个问题。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小猴子的脑袋,毛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摸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洞口的那些猴子。
“俺老孙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他旁边的楚阳差点没听见。
但猴子们听见了。
它们从呜咽变成了尖叫,尖叫声此起彼伏,在山洞里回荡,把洞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它们涌上来,围住孙悟空的腿,老猴子摸他的膝盖,小猴子爬到他身上,有一只特别大胆的直接跳上了他的肩膀,和他肩上那只小猴子挤在一起,两只小猴子你挤我我挤你,最后各占了一边肩膀,像两个护法。
楚阳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手里的匕首收进了袖子里——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像是在给这些猴子们一个安静的空间,不想让任何武器的影子打扰它们。
孙悟空在猴群里蹲下来,伸手摸每一只猴子的脑袋。
有的脑袋毛很密,有的稀疏,有的头皮上有一道疤,有的耳朵缺了一角。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每摸一个,猴子们就安静一分。
等他把所有猴子的脑袋都摸了一遍之后,猴群彻底安静了,连那两只小猴子都不叫了,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肩膀上,爪子里揪着他的头发。
“俺走了多久?”孙悟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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