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一片安静。
姜闻拿起酒瓶,想再倒,发现已经空了。
他把酒瓶倒过来,晃了晃,最后一滴酒落在杯子里。
他把那一滴酒喝掉,然后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张泽,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身边这帮王八蛋,没一个跟我说真话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他妈的现在就是那个穿新衣的皇帝!所有人都夸我衣服漂亮,其实我压根就光着屁股呢!”
张泽给他又开了一瓶酒,重新倒满。
“姜老哥,这事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
姜闻一把抢过酒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是我自己把他们逼成这样的!我听不得半句不好听的,谁敢质疑我,我就觉得他是在挑战我!久而久之,我身边就只剩下拍马屁的了!”
姜闻经历了这件事后,也经过了深刻的反思,知道,其实问题还是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张泽心里清楚,其实这并不是姜闻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很多成名导演的通病。
第713章 你这剧本,就是一坨!
地位越高,听到的真话就越少。
周围的人为了利益,为了不得罪人,会不自觉地为你构建一个信息茧房。
你在里面感觉良好,实际上已经跟外界脱节了。
姜闻能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在一个小辈面前如此坦诚地讲出来,已经算是极有勇气了。
至于张泽为什么没有这种毛病……因为张泽有自知之明,他一个开挂的,电影大爆那都是因为知根知底,长了前后眼。
他自己又不是这方面的天才,有什么可豪横的?
“那……圈里其他导演呢?比如冯导他们,你没找他们聊聊?”张泽试探着问。
姜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
“找他们?我拉不下这个脸。”
他叹了口气,“都是一个山头的,谁看谁都不服气,我拿着本子去找他们,说哥们你帮我看看,我这写的什么玩意儿?那我姜闻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张泽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实情。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互相之间是竞争对手,更是潜在的敌人,谁也不愿意在对方面前露怯。
“所以思来想去,我能找的,敢找的,也就只有你小子了。”
姜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泽脸上,“你小子胆子大,不怕得罪人,最关键的是,你真懂。”
他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张泽,你得帮我,现在除了你,没人敢跟我说实话了。”
张泽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有了计较。
帮,肯定是要帮的。
这不仅是因为俩人的交情,更是因为,张泽不想看到一位不错的导演就这么毁掉了。
“姜老哥,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张泽缓缓开口。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剧本而已,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姜闻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有些急了,“你小子……”
“我答应了。”
张泽打断他,“这事我帮你。”
姜闻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放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吓我一跳。”
“不过,我有个条件。”张泽说。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姜闻立刻坐直了身子。
张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简单,既然让我帮你,那你就收一收你的脾气。
从现在开始,到剧本改完为止,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那个大导演姜闻。”
姜闻一怔。
“你得忘了你的票房,忘了你的奖杯,忘了外面那些吹捧你的人。”
张泽的语气很平静,“在我这儿,你就是一个想把故事讲好的编剧,而我,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我说什么,你听着,可以反驳,可以争论,但不能带着情绪,不能觉得我是在冒犯你。
能做得到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闻定定地看着张泽,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张泽也不催他,端起酒杯,自己慢慢喝着。
终于,姜闻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我踏马的今天就把这张老脸扔在这儿了!”
他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从现在起,我要发脾气我就是个孙子!”
“倒也不用当孙子。”张泽也笑了,“你剧本带了吗?”
姜闻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立刻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摞A4纸,上面用夹子夹着,少说也有一百多页。
这次倒是比上次要有诚意不少,最起码不是光一个故事大纲了。
“在这儿!”他把剧本交给张泽。
张泽拿过剧本,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急着从第一页看,而是像翻书一样,快速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修改痕迹,看得出姜闻确实下了大功夫。
张泽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下来,指着其中一段。
“姜老哥,就这段,你给我念念。”
姜闻凑过去一看,是他写的一场重头戏。
两个主角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上对峙,背景是即将破晓的天空,台词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象征。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充沛的情感,念了起来。
“‘时间的指针已经生锈,但黎明的钟声终将敲响,你听,那不是丧钟,是时代的挽歌,也是新生的序曲……’”
他念得抑扬顿挫,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然而,他还没念完,张泽就抬手打断了他。
“停。”
姜闻一愣,“怎么了?”
张泽把剧本推回到他面前。
“姜老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写的这场戏,你想表达什么?”
“表达什么?”姜闻理所当然地回答,“表达一种宿命感,一种新旧交替的悲壮,两个人物的命运和整个时代的命运交织在一起,那种厚重的历史感……”
“好。”张泽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如果你是一个普通观众,花了八十块钱买了张电影票,在电影院里看到这场戏,听到这段台词,你第一时间会想什么?”
姜闻被问住了。
张泽替他回答了。
“他会想:这俩人到底在说啥玩意儿?能不能说点人话?”
姜闻的脸瞬间涨红了,“你这是……放……胡说八道!这是艺术!”
“这是自以为是的艺术。”
张泽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你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用一堆华丽但空洞的词藻进行自我感动,你觉得观众应该懂,必须懂,如果他们不懂,那就是他们水平不行。”
他指着那段台词。
“时代的挽歌,新生的序曲?你这都什么东西?实质的内容呢?你的故事呢?
观众是来听故事的,不是来听你上哲学课的,你想表达新旧交替,很简单。”
张泽拿起一支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用真实的故事把道理告诉大家,你可是导演,你的镜头语言,你的剧情设计呢?”
“比如,能不能用建筑代替,从以前的平房土楼,到如今的大厦高铁,这只需要几个镜头就能完成的事,很难吗?”
第714章 大献殷勤
姜闻呆呆地看着听着张泽的讲解,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写的那些华丽辞藻,跟张泽说的这些简单直白的话一比,瞬间显得矫揉造作,不知所云。
“你掉进了一个陷阱,姜老哥。”
张泽继续说,“你太想表达了,太想往电影里塞东西了,以至于忘了电影最基本的功能,讲一个好故事。”
张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姜闻的心上。
把他过去半个月建立起来的自信,把他作为一个大导演的骄傲,砸得粉碎。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那倒是也不至于。”
张泽把剧本翻回第一页,“现在才刚开始,电影还没拍,还有补救的机会,我建议你把这剧本里的都删了,重新写。”
“全删了?”姜闻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对,全删了。”
张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应该先写好一个简单的故事,就是弹钢琴,成为钢琴家,有了完整的故事,你再慢慢往里填充你想加入的东西。”
这天晚上,两人聊到饭馆打烊。
老板拿着扫帚在旁边扫来扫去,眼神古怪地在两人身上逡巡。
张泽和姜闻点了四个菜,喝了两瓶酒,从傍晚坐到了深夜,怕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等两人晃晃悠悠地出门,老板才长出一口气,收拾东西闭店歇业。
从这天起,都匀郊区的废弃工厂变得不再平静。
姜闻成了剧组的常客。
他也不说话,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区域的角落里,戴着那顶棒球帽,看着张泽拍戏。
张泽喊咔的间隙,他就会凑上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新的想法。
“张泽,你看这段,主角他爹不让他弹琴,把他手给打了,这个冲突是不是太直接了?”
张泽接过本子看了两眼,用笔在上面划掉几句。
“直接点好,人物关系要第一时间立住,你后面有的是时间去柔化它。”
说完,他又拿起对讲机,“灯光组,把那面反光板往左挪十公分,对,再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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