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如干枯树枝般的右手，掌心朝上，一只天青色的蝴蝶悬于此，缓缓扇动翅膀。每一次振翅，都掀起一片足以让世人疯狂的无上道韵。作为白玉京三老阁成员之一，他几乎已经参透了世间一切道法。
“大梦三千秋，天下一片月。”逍遥老祖声音缥缈，“玉宸，你只有一个选择，作茧自缚，遍布天下每一个角落，去寻觅那微茫的痕迹。若是成功了，便能破茧而出，化作沧海之蝶，重回当下，若是失败了……”
玉宸知道失败的下场，尘归尘，土归土，从天地而来的大道，再归于天地。
他闭上眼，弯腰叩首，“若是失败了，便当是玉宸回馈自然吧。”
逍遥老祖掌心上天青色的蝴蝶，飞到玉宸面前，透明的翅膀泛起微光。
玉宸的身体化作一束流光，没入蝴蝶体内，随后，蝴蝶飞回逍遥老祖掌心，一点一点退化成一枚茧虫。
……
“大师，师娘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啊？”
白帝城某条街道上，诸葛红好奇问。
范无病纠正道，“是未来的师娘。”旋即觉得这么说也不对，改口又说，“是不是师娘还不好说呢。”
诸葛红瞪大眼睛，“难道你不会跟她成亲吗！”
范无病汗颜，“你哪里来的自信，怎么一副我一定会收你为徒的样子。”
诸葛红嘿嘿一笑，“人嘛，就是要自信咯。”
“难道这是你的直觉？”
诸葛红摇头，“我能预感其他人其他事，但没法去猜测我个人的未来。这大概就是医者不能自医，卦者不能自卦吧。哎，大师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时候去找师娘啊？”
范无病掐指运转推命术点算起来，片刻后微微蹙起眉。
他能感觉到清尧就在剑洲，但具体位置很模糊，无法精准定位。而且，连大道姻枷都有种被迷雾笼罩的感觉。
“大师，怎么了？”
范无病看了看诸葛红，“你能感觉到她在哪里吗？”
诸葛红抱着脑袋说，“要让我感觉这么精准详细的事情，脑子会坏掉的。”
“好吧。”
越是精确的事情，诸葛红感受起来偏差越大，也越吃力。
像“是与否”、“对与错”这种能二元区分的事，对她来说是最轻松的。而像具体的某个人，在哪个具体的地方，做什么具体的事，那就实在是难为她了。
刚好跟推命术是相反的。
推命术优势在于精确推演某件事，反而无法判断大方向上情况。
“诸葛红加推命术……优势互补啊！”范无病想到这里，越看诸葛红越顺眼。他略微吐了吐气，笑道，“好了，我们出发吧。”
说着，他大手一挥，带着诸葛红离开了白帝城。
……
白帝城外往东一百里处，有一座大山，大山深处有一座枯朽破败的庙宇。许久不曾有人烟，已经被草木虫鸟给占据了。在一棵干枯的菩提树下，站着一个黑衣如墨，长发及腰的女子。
她认真端详着菩提树，好似一尊雕像。
忽然，后方响起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她当即惊醒过来，转身看去，
“谁？”
只见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她错愕了片刻后，先捏一道清心决，确保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是清醒的，然后才笑着问，
“你怎么来了啊。”
范无病莞尔，“你这巡道修行倒是清净啊，四处看看风景就完事了。”
伏蔓蔓秀眉轻蹙，不忿道，“瞎说，巡道很累的好吧。各地的大小势力要考察，气机流转、大道通行、气运走向、修仙风气……很多内容，我都要仔细观察，汇总归纳的。还——”说着说着，她忽然顿住，眼睛稍稍睁大，看着范无病身后的诸葛红。
她先是微微张嘴，然后憋着一口气，恼火地看着范无病。
范无病立马明白她在想什么，连忙介绍道，“她叫诸葛红，是墨家的天才弟子，在小南洲帮范家建设灵境。”他挠了挠头，笑道，“不知看上我哪一点，一直想拜我为师。”
“拜师？”伏蔓蔓好奇地看着诸葛红。
诸葛红两只眼睛扑灵灵地眨动着，她第一次看到范大师在人前为自己辩解，生怕被误会。稍稍一想，心里顿时有所明悟，立马对着伏蔓蔓弯腰鞠躬，
“师娘好！”
伏蔓蔓先是一愣，然后立马眉开眼笑，连忙上前搀扶，
“快站直了，让师娘好生看看。”
范无病说，“我还没收她为徒了。”
但伏蔓蔓已经被那一句甜甜的“师娘”齁住了，听不进他的话，眼里都快溢出蜜糖来了，
“是个美女呢。”
诸葛红笑得很甜，都成月牙儿眼了，“师娘才是大美女！个子高高的，身材也那么好，师父他老人家能碰到师娘，真是福分。”
范无病咳了咳，“别偷偷改称呼！我还没收你为徒呢！”
诸葛红不理他，只顾着在伏蔓蔓面前当个乖宝宝。
他当即明白，这姑娘是另辟蹊径，把主意打到伏蔓蔓身上去了。
他翻了个白眼，心想，“好嘛，还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倒也会耍些小聪明。”
再看伏蔓蔓，一副母性爆发的样子，全然真把自己当师娘了。
等着她们热情稍微冷却后，范无病才问，
“你这几年一直不问世事吗？”
伏蔓蔓说，“虽然我这几年一直在剑洲深山老林里寻找上古遗迹，但可算不上不问世事。我哪里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范仙师人间显圣这么件大事啊。”
范无病笑道，“这是话里有话啊。”
伏蔓蔓面不改色，“你自个儿品呗。”
范无病凑过去，“是怪我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吗？”
伏蔓蔓皮笑肉不笑，“原来你不傻啊。”
“哦！”诸葛红忽然感觉到什么，瞪大眼睛，惊呼起来，“原来我不止一位师娘吗！”
范无病扶额，“你这直觉就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吗？”
伏蔓蔓心思细巧，仅听三言两语便有了大致判断，
“看起来，某人貌似来剑洲是为了寻他的好师妹，顺路才来看看我而已。哎，我不过一个命比纸薄之人。”说着说着，她便泫然欲泣。
范无病手足无措，想亲近亲近伏蔓蔓，但有个诸葛红在旁边看着，又有些难为情，拉不下脸，一时间便呆在原地了。
伏蔓蔓见状，噗嗤地笑了起来，
“逗你呢傻子，别当真啊。”
范无病缓了口气，他就说嘛，蔓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通情达理了。
伏蔓蔓神情认真起来，“我刚到剑洲的时候，便去找过清尧。当时她正以‘摘星’之名参加心剑门的试剑大会，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失控一剑将心剑门的主峰劈成了两半。心剑门以为她是来捣乱的，便要将她拿下，还好有江茂典师兄从中调解，消弭了误会。”
范无病知道，江茂典因为剑道天赋高，受邀加入了心剑门。
“后来呢？”
“之后，我找到了清尧，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摇头。而当我把你的情况说明后，她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于冷漠，我无法理解，追问她是不是碰到什么困扰。”伏蔓蔓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后来，我先后找过她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再之后，我便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范无病听完后陷入了沉默。
伏蔓蔓怕他归咎于自己，便上前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道，
“别想太多，清尧那么优秀，不会有事的。”
范无病摇摇头，
“不管怎样，还是先找到她再说。”
伏蔓蔓问，“要我一起吗？”
范无病挑眉道，“这还用问啊！”
伏蔓蔓笑而不语，眉目柔和。
诸葛红看着两人望向彼此的目光，心中不由得好奇，“爱”是什么东西，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够让如山般威严，如宇宙般深邃的范大师，变得这样温柔，这样真实。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范无病是个远在天边的人，可望不可即，但看到现在的范无病，她又觉得他是个近在咫尺，伸手便能触碰的人。
忽然，一股寒意从心间泛过，她猛地望向远空，不由得捂住胸口，心道，
“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张嘴想让范无病暂时先别去找那个叫“清尧”的师娘，但看他的目光如此坚定，便沉默了。
第281章 道破荒山，只手开天
一个人巡道这么多年，可算是给伏蔓蔓找到伴儿了，逮着诸葛红问这问那，而后者对她好像也有一种独特的好奇感。
能让范大师心动，是个怎样的人呢？
两人趣味相投，反倒把范无病晾在旁边了。不过他现在也没多少闲谈的心思，正集中心神，一次又一次推演罗清尧的具体位置。
能让集合了“太上忘情”和“众妙之心”的推命术如此艰难，这似乎印证了罗清尧现在的处境比较特殊。加之诸葛红“直觉”里的金曜，便与罗清尧相关，范无病很难不去在意。
一步一个脚印，范无病不强求精准定位，循着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前进。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剑洲著名的射日关。
作为当初天人之战，剑洲抵御天人的战线关口，射日关从空中看去，像是有人在弯弓射日。不同于其他残垣断壁，危险重重的古战场，射日关经过剑洲一辈又一辈人的改造，现在成为了剑修锤炼剑意，修习剑法的圣地。
“应该就是这里了。”范无病在空中俯瞰射日关。
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在外围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剑气禁制，阻隔一切气机和道意进入，就连神魂都无法探入其中。
即便以范无病的神魂强度，也仅能窥探些许，像是雾里看花。
伏蔓蔓点头说，“像是她会去的地方。现在就进去吗？”
“嗯。”
伏蔓蔓看了范无病一眼，感觉他有些着急，正想宽慰两句，远空忽然射来一束流光。
她心神一动，信手拈来，是一只金蝉。
“白玉京来信？”
范无病问，“有什么事吗？”
伏蔓蔓也觉得奇怪，白玉京与她通信一般是用小自在官的令牌，这种方式的话……应该是小自在官内部使用的方式。她捏碎金蝉，其中内容没入她的眉心，片刻后明晰来信之意，
“要我代表白玉京参加半年后的大丰祭。”
“你看起来很意外。”
伏蔓蔓解释道，“大丰祭是农家最盛大的活动，白玉京以往都是小自在官亲自前往参加。我虽然是小自在官，但从资历上讲，还未脱去望仙阙人间执道这重身份，是无法代表白玉京的。”
“白玉京指派你，说明很看重你，这不正好吗？”
“我不觉得。上黎天尊肯定有其他想法。”伏蔓蔓想了想，“算了，先这么着吧，后面有情况再另外考虑。”
一来二去，她便忘了之前要做什么来着。
整个射日关都被青金色的城墙包围着，构筑城墙的每一块砖，都是由质地坚硬的天劫石打造的。这种仅在劫仙渡劫时才会产生的矿石，蕴含了天威，一般的劫仙都难以破坏。当年修筑这城墙，是众多剑仙一剑一剑砍出来的。
射日关有三个关口，分别由凤凰帝朝、心剑门和道家十二楼五城之一的丕圤宫把守。
范无病三人落地，打算从射日图“箭头”的地方进入。
此处关口由凤凰帝朝把守。
巨大的“凤凰浴火”旗插在关城之上，犹如一团燎天的火焰。
伏蔓蔓笑道，“李朝这帝旗还真是气派啊。听说是那位女帝亲自改的。”
因为凤凰帝朝的帝王家姓李，所以也常被称为李朝。
诸葛红说，“我小时候见过女帝，很威风呢，应该是我见过的最霸气的女人了。”
范无病没有参与她们的话题。
两个女人在讨论第三个女人时，男人最好不要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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