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含笑点头,迈步向前走去,朱慈烺自然紧随在父皇身侧稍后。
内阁首辅薛国观等一众重臣,也鱼贯而入,他们的目光无不带着好奇、审视与探究,打量着这座戒备森严、名声在外却又充满神秘的研究院。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硝石、煤炭与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远处工棚内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与机械运转声,都让他们感到一种不同于庙堂之上的、充满力量与“实学”气息的氛围。
行进途中,毕懋康小心地陪侍在崇祯与朱慈烺身边,见皇帝似乎兴致颇高,便趁机低声请示道:
“启禀陛下,方才太子殿下驾临时,老臣正欲引殿下去往演练场,观看新式火器的操演实射。不知……陛下与诸位大人是否也有兴趣移步一观?正好可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亲自检验此新器之威能。”
崇祯闻言,眼中兴趣更浓,停下脚步,看向毕懋康,笑道:
“哦?演练场?实射演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甚好!朕与诸位爱卿,今日便来做一回‘考官’,看看毕爱卿与诸位工匠,究竟拿出了何等样的‘答卷’。烺儿,你以为如何?”
朱慈烺连忙道:
“父皇圣明,儿臣亦正想一观。毕爱卿,前头带路吧。”
“臣遵旨!”
毕懋康精神一振,连忙应道,随即对身边一名官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官员立刻小跑着先行赶往演练场安排。
毕懋康则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几重岗哨和工坊区域,来到了位于研究院深处、被高墙单独围起的一片宽阔演练场。
演练场地面经过平整夯实,远处立着一排排披着旧棉甲或钉着木板的草人靶子,距离从三十步到百步不等。
场地一角设有观礼台,虽不奢华,但也搭了棚子,设了座椅。此刻,观礼台已被迅速布置妥当。
众人落座。
崇祯自然居于正中主位,朱慈烺陪坐一旁,诸位重臣分列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空荡荡的演练场上,等待着那传说中的“新式火器”登场。
不多时,毕懋康亲自带着几名工匠,手捧数个长长的、覆盖着深蓝色绒布的托盘,走到了观礼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上前一步,对着崇祯及众人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请看此物——”
说着,他亲手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绒布。
刹那间,数支造型奇异、与众人熟知的燧发枪截然不同的火器,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些火枪,通体呈现出冷硬的钢铁原色与深色木纹,线条简洁流畅,毫无燧发枪那种复杂的击发机括外露的繁琐感。枪管显得更加修长笔直,枪身中后部有一个明显的、可开合的机构,尾部是造型独特的枪托。
整体给人一种精悍、内敛、却又充满危险力量感的全新观感。
“这是……?”
“此乃何物?与燧发枪大不相同!”
“造型倒是奇特……”
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包括兵部尚书李邦华、洪承畴在内的大多数官员,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被称为“步枪”的新式火器!
这主要得益于朱慈烺南巡前下达的严令:步枪项目属于最高机密,在未得到他本人或皇帝明确许可前,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具体进展,尤其是成品样貌与性能数据。
因此,即便是兵部、五军都督府这样的军事主管机构,对步枪的了解也仅限于“存在一种更先进的火器在研发中”,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骤然得见实物,自然倍感震惊与新奇。
毕懋康小心地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步枪,双手捧起,呈送到崇祯面前的桌案上,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陛下,此物名为‘后装线膛步枪’,简称为‘步枪’。乃是集院内数百工匠、历时两年有余,在太子殿下高瞻远瞩的指点与不懈支持下,方才研制成功。此枪之威,远非旧式火铳乃至现役燧发枪可比!”
他指着步枪,一一解说道:
“陛下请看,此枪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此处——”
他轻轻扳动枪身中后部的一个小巧杠杆,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枪管后部竟如同门户般向上方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枪膛。
“此乃后装式设计。无需再从枪口费力装填火药弹丸,只需将特制之定装弹药,从此处放入。”
他示意旁边工匠呈上一个黄铜色的、手指长短的柱状物体。
“然后合上枪机,便可击发。省去了通条捣实之步骤,装填速度,快逾燧发枪数倍!”
他又指向枪管:
“内膛刻有螺旋凹槽,谓之‘膛线’。弹丸射出后,受此膛线引导,高速旋转,出膛后飞行极稳,不易偏移。故而,其射程、精准度,亦远超滑膛之燧发枪。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以上,百步之内,可破重甲!至于射速。”
毕懋康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待会儿陛下与诸位大人亲眼得见,便知分晓。”
崇祯早已被这新奇的火器吸引,忍不住伸出手,将那支冰冷的步枪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端详着那可以开合的枪机、修长的枪管,手指拂过光滑的木托,脸上露出惊叹与毫不掩饰的喜爱之色,连声道:
“妙!甚妙!巧夺天工!真乃国之利器!毕爱卿,你与研究院上下,真乃我大明之干城,社稷之瑰宝!有此神兵,何愁边患不靖,四夷不臣?此功,当彪炳史册!”
毕懋康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谦卑:
“陛下过誉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更是托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英明领导,朝廷倾力支持,方能有此微末成果。臣等万万不敢居功。”
此时,其他几位重臣,尤其是李邦华和洪承畴,也在得到允许后,迫不及待地拿起托盘中的其他步枪,仔细观摩起来。
李邦华主管兵部,对军械本就熟悉,洪承畴久在辽东前线,与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对火器的优劣更是有切肤之感。
两人只看了一会儿,又听了毕懋康的讲解,脸色便都变得凝重而激动起来。
李邦华抚摸着枪管,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与内壁隐约的螺旋纹路,喃喃道:
“后装……定装弹……膛线……这、这简直是革故鼎新!若真如毕大人所言,此物列装我军,野战对阵,建奴骑兵冲锋,恐未至阵前,便已十不存一!”
洪承畴则更关注实战细节,他尝试着扳动枪机,感受其顺畅度,又掂量了一下那黄铜定装弹,沉声道:
“装填如此便捷,且弹药一体,不惧风雨。士卒立于阵中,便可持续施放,火力之绵密,将超乎想象啊!”
很明显,这二人都瞬间意识到手中这看似不起眼的铁家伙,很可能代表着未来战争模式的彻底改变!燧发枪已经让清军吃尽苦头,而这步枪,简直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第507章 此乃神器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沉浸在初次见识步枪的震撼中时,演练场一侧的小门打开,十名身着新式棉甲、神情冷峻严肃的士兵,列队小跑进入场地,在距离观礼台约三十步外整齐列队。
他们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支崭新的步枪,枪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毕懋康见准备就绪,连忙回到崇祯面前,躬身请示:
“陛下,射击演示之兵卒已就位,标靶亦已设好,请问陛下,是否可以开始?”
崇祯早已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步枪小心放回桌案,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投向场中,朗声道:
“开始!让朕与诸位爱卿,好好看看,我大明新式火器,究竟有何等威风!”
“臣遵旨!”
毕懋康领命,转身,对着场中那名领队的哨官用力一挥手臂!
“第一队!就位!目标,正前方五十步人形靶!预备——装弹!”
随着命令,那十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只见他们利落地从腰间的皮质弹盒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定装弹,右手拇指扳开步枪后部的枪机杠杆,“咔嚓”一声,枪膛洞开,左手将子弹塞入,然后合上枪机,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紧接着,举枪、瞄准,枪口稳稳指向远处的靶子。
观礼台上,所有文臣,包括那些见过燧发枪装填的官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少人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太快了!这装填速度,比起需要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反复捣实的燧发枪,简直快了不止一倍!而且动作简洁,毫无燧发枪装填时的那种忙乱与不确定性。
“放!”
“砰!砰砰砰!砰——!”
几乎就在哨官“放”字出口的瞬间,十支步枪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与浓白的硝烟!震耳欲聋的爆响声在空旷的演练场上炸开,连成一片,声势惊人!弹丸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隐约可闻。
硝烟尚未散尽,已有眼尖的官员失声叫道:
“中了!都中了!看那靶子!”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五十步外的那十个草人靶胸膛位置,几乎同时出现了明显的破损!虽然无法细数每个弹孔,但肉眼可见的命中率,高得吓人!这精准度,远超燧发枪在同等距离上的表现!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还未完全飘散,那十名士兵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在扣下扳机的同时,左手已再次摸向弹盒,重复刚才的动作——开膛、塞弹、闭锁、举枪!整个流程流畅得令人眼花缭乱。
“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许多人下意识地默数,震惊地发现,从第一轮枪响到第二轮枪响,间隔恐怕真的只有短短四、五息!
“天哪!这、这怎么可能?!”
“无需清理枪膛?无需再倒火药?”
“如此之快!如此之快!这、这还是火器吗?”
观礼台上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此起彼伏。许多文臣激动得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他们虽然未必精通军事,但最基本的道理都懂:
战场上,火力投射的密度与持续性,往往直接决定胜负!燧发枪一轮齐射后,需要较长的装填时间,容易给敌人可乘之机。
而这新式步枪,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行连续齐射!这意味着,持有此枪的部队,可以形成近乎不间断的火力网,任何试图冲锋的敌人都将在这金属风暴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再次响起!士兵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不知疲倦的机械。
三轮射击,总计三十发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倾泻而出,将五十步外的靶子打得千疮百孔,木屑与草秸纷飞!
射击终于暂停。
士兵们持枪肃立,枪口尚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整个演练场被浓烈的硝烟味笼罩,但观礼台上的气氛,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热烈到了极点。
崇祯皇帝早已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栏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看着那硝烟弥漫的场地和被摧毁的靶子,又看看场中那十名如同铁铸般的士兵和他们手中那散发着杀戮气息的步枪,胸中豪情激荡,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持此利刃、横扫六合的壮阔景象!这比他当年初次见识燧发枪齐射时,还要震撼十倍、百倍!
然而,演示并未结束。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从演练场另一侧传来!
只见一名顶盔贯甲、背负骑弓、腰挎马刀的骑兵,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如旋风般冲入场中!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手中,并非惯常的马刀或骑弓,而是一支明显比步兵步枪更短、更紧凑、同样造型精悍的火枪!
“骑兵?!”
有人低呼。
只见那骑兵控马在场中绕了小半圈,速度稍缓,随即在疾驰中,单手操作,竟同样利落地完成了开膛、装弹、闭锁的动作!紧接着,他在马背微微起伏间,迅速举枪,瞄向远处一个移动的标靶,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马嘶,远处的移动靶应声而破!
骑兵毫不停留,控马转向,再次取弹、装填,动作虽因在马背上略有调整,但依旧流畅迅捷。
数息之后,又是一枪!另一个标靶也被击中!
“好!好一个骑兵火枪!”
崇祯再也按捺不住,用力一拍栏杆,高声喝采,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朕原以为此等利器,只合步兵结阵而用,未曾想,骑兵亦能驾驭自如!快若疾风,猛如雷霆!步骑皆能,真乃天赐神兵!”
在场文武,尤其是那些知兵的,如洪承畴、李邦华等人,更是看得心旌摇荡。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大明骑兵以往面对建奴精锐骑兵时,往往在机动和近战上吃亏,依赖步兵火器掩护。
若骑兵也能装备如此迅疾猛烈的火器,在冲锋前后或游弋骑射时给予敌人致命打击,那大明铁骑的战斗力,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步骑协同,火力覆盖,这画面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骑兵演示完毕,勒马肃立场边。整个演练场内外,除了风声与战马偶尔的响鼻,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快速连续射击与骑兵马上开火的震撼之中。
崇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众臣,最后落在因为演示成功、同样满脸激动的毕懋康,以及侍立在一旁、面带欣慰笑容的太子朱慈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豪情与喜悦尽数吐出,然后,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朗声道:
“赏!重赏!传朕旨意:火器研究院上下,自院正毕懋康以下,所有官员、工匠、兵丁,人人有赏!具体功劳,由毕爱卿与兵部、吏部议定叙功!另,从朕的内帑中,即刻拨出白银十万两,专赏研究院,以资鼓励!望诸位再接再厉,精益求精,早日将此等国之利器,多多打造,装备王师!”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毕懋康为首,研究院在场的所有官员、工匠代表,以及参与演示的士兵,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谢恩之声,响彻云霄。
许多人眼中含泪,那是辛勤付出得到最高肯定的激动泪水。
崇祯志得意满,开怀大笑。
在他看来,有了如此犀利的火器,横扫辽东,彻底消灭建奴,已是指日可待!大明中兴,四海宾服,似乎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朱慈烺静静站立在一旁,脸上始终保持着淡然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看着崇祯的激动,看着重臣们的震惊与欣喜,看着毕懋康等人得偿所愿的荣耀,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终于安然落地。
步枪的成功,不仅仅是一件武器的突破,更是他改变这个时代军事格局、撬动历史走向的最有力杠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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