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已从代善口中得知明军的恐怖,尽管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但当亲眼目睹这远超想象的庞大阵势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身后,是三万余名由八旗精锐、汉军旗火器兵以及临时征召的旗丁组成的混合部队。
这是多尔衮能给他的、用于迟滞明军、为沈阳布防争取时间的最后家底。
其中约有一万人,装备了从抚顺、辽阳等地军工作坊紧急仿制的燧发枪——这是他们目前能拿出的、最“先进”的武器了,尽管性能远逊于明军原版。
“列阵!准备迎敌!”
豪格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用声音驱散心中的恐惧,也为麾下将士提振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士气。
清军阵中,号角呜咽,战鼓擂响。
士兵们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在军官的鞭策和身后督战队的钢刀威胁下,开始缓缓列阵。骑兵被部署在两翼,中间是步兵和火器兵。
然而,与对面明军那严整肃杀、如同机器般精准的阵型相比,清军的阵列显得松散、混乱,许多士兵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看……看那是什么?”
阵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指着远方,声音发颤。
只见明军阵前,那十三尊“神机铁堡”如同移动的山峦,喷吐着黑烟与蒸汽,发出震天的轰鸣,正一步步逼近!
那庞大的体型,那非人的咆哮,那喷吐的浓烟,对尚处于冷兵器时代思维模式下的清军士兵而言,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许多人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若非督战队在后面虎视眈眈,恐怕早已溃散。
“稳住!都给我稳住!”
豪格声嘶力竭地呐喊,额头青筋暴起。
“那是明狗的妖法!不要怕!弓箭、火枪,准备!”
然而,当明军前锋进入约三百步距离时,豪格绝望地发现,他麾下燧发枪的有效射程,根本够不到对方!而明军阵中,那部分装备新式步枪的士兵,已经停了下来,举枪,瞄准。
“放!”
随着明军指挥官一声令下,数千支新式步枪与数万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平地惊雷,汇成一片死亡的轰鸣!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随风飘散。子弹如同疾风骤雨,带着凄厉的尖啸,跨越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入清军阵列!
“噗噗噗!”
血花迸溅,惨叫连连!清军阵中,前排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许多人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高速旋转的子弹贯穿了胸膛、头颅!豪格身旁一名持旗的亲兵,被一发子弹正中面门,整个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豪格一脸!
“还击!快还击!”
豪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清军火器兵慌乱地装填、射击,燧发枪喷吐出零星的火舌。
然而,他们的子弹大多在两百步左右便无力地坠落,少数侥幸飞入明军阵中的,也因动能衰减,难以穿透明军精良的胸甲,只在甲片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而明军的第二波、第三波齐射,已接踵而至!
弹雨更加密集,更加致命!清军阵列,彻底陷入混乱,伤亡惨重。
与此同时,“神机铁堡”上的火炮也开始轰鸣!虽然准头欠佳,但那巨大的炮弹落地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飞溅的弹片,依旧在清军阵中制造出大片的空白地带,残肢断臂四处横飞!
“撤!快撤!”
豪格知道,再打下去,这支部队将全军覆没。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兵败如山倒。
早已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清军,听到撤退的命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相互践踏,向着沈阳方向亡命奔逃。明军骑兵趁势掩杀,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辽河岸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初春寒冷的空气中,宣告着大明平辽灭奴之战,取得了决定性的首胜。
暮色四合,硝烟散尽的战场终于沉寂下来,只余下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混杂在晚风中,诉说着白日里那场短暂却残酷的厮杀。
辽河岸边的冻土已被鲜血浸透,化作一片暗红的泥泞,横七竖八的建奴尸体与倒毙的战马铺满了视野,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碎裂的甲胄,狼藉一地,一直延伸到远方地平线。
仅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确切地说,是从明军第一轮排枪响起,到建奴阵线彻底崩溃、开始亡命溃逃,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
曾经在萨尔浒让明军闻风丧胆的八旗精锐,在这全新的战争形态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豪格麾下那三万用以迟滞明军、为沈阳布防争取时间的“精锐”,此刻已折损过半,幸存者早已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在明军骑兵的衔尾追杀下,向着沈阳方向亡命狂奔。
明军并未急于乘胜追击。
中军令旗挥动,鸣金收兵。
各部依令停止前进,开始就地构筑营垒,清理战场,收治伤员。
此战,明军的战术核心是“结硬寨,打呆仗”,步步为营,而非冒险突进。主帅祖大寿与副帅孙传庭深谙兵法,深知“归师勿遏,穷寇勿迫”之理,尤其在己方占据绝对优势、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更无需行险。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一座座营帐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立起,篝火次第点燃,炊烟袅袅升起,与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异而肃穆的画卷。
锦州大营最核心处,一座规制宏大的明黄帷帐内,崇祯皇帝朱由检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帐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春夜的寒意。
他并未身着戎装,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大氅,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辽河,以及河对岸那座被朱笔重重圈起的城池——沈阳。
尽管白日里取得了空前大捷,但这位大明天子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透着一种大战在即、举重若轻的凝重。
他深知,辽河之战的胜利,仅仅是个开始。
攻克沈阳,彻底覆灭建奴伪廷,才是此战的终极目标。
他不能,也不必亲临前线,他的位置,在这里,在象征着帝国权力与意志的中军大帐,稳定军心,统筹全局。
“陛下。”
一名身着绯袍的内阁中书舍人躬身入内,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捷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前线战报,今日一战,我军大获全胜!共斩首两万三千人,俘获两千余,溃敌无数。豪格负伤,率兵狼狈北窜。我军……我军阵亡将士,仅三十七人,伤者五十余人。”
崇祯接过捷报,目光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何等悬殊的战损比!这在他登基十七年来,不,在大明开国两百余年的战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睁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
“知道了。传朕旨意,厚葬阵亡将士,优抚其家眷。有功将士,待战后一并叙功。”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这惊天大捷早在预料之中。
“臣遵旨。”
中书舍人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第545章 大胜和大败!
帐帘再次掀起,朱慈烺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身着那身杏黄四团龙袍,外罩金甲,只是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更显英气勃勃。
白日里,他虽未直接冲杀在前,但也亲临中军指挥位置,近距离感受了那排山倒海般的火力与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父皇!”
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却又强行保持着储君的沉稳。
“辽河大捷,我军……”
“朕已知道了。”
崇祯打断了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
“此战,皆赖将士用命,新式军械之功。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然,沈阳未克,建奴伪廷未灭,不可有丝毫懈怠。传令三军,今夜好生休整,明日继续推进,稳扎稳打,不得冒进。”
“儿臣明白。”
朱慈烺收敛了兴奋之色,郑重应道。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提醒他,戒骄戒躁。这场战争,胜利早已注定,但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取得完胜,才是对他和整个大明统帅层最大的考验。
“另外。”
崇祯沉吟片刻,又道。
“你身为储君,乃国之本,万金之躯。前线刀剑无眼,流矢难防。自明日起,你便留在中军,协同祖大寿、孙传庭调度指挥,非必要,不必再亲临前沿阵地。”
朱慈烺闻言,眉头微蹙,似有不甘。
他年轻气盛,渴望亲历战阵,感受那金戈铁马的豪情。但想到临行前母后与郑小妹、琪琪格的千叮万嘱,以及身后这偌大帝国的未来,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躬身道:
“儿臣……遵旨。”
是夜,明军大营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与白日里那肃杀的氛围不同,此刻营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大胜之后的亢奋与轻松。
一处普通的营帐外,几名刚刚经历恶战、此刻正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和烙饼大口吃喝的士兵,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白天的战况。
“嘿!你们是没瞧见!那帮鞑子,冲得倒是挺凶,结果咋样?刚进三百步,咱这边枪一响,跟割麦子似的,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操着浓重陕西口音的老兵,用油腻的手抹了把嘴,咧嘴笑道,露出满口黄牙。
“就是!尤其是那新式家伙什儿。”
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比画着。
“那么老长的枪管,都不用点火绳,扳机一扣,‘砰’!三百多步外,说打你左眼,绝不打你右眼!鞑子的箭还没搭上弦呢,人就没了!”
“还有那铁疙瘩!”
另一个士兵接口道,眼中仍带着一丝敬畏。
“我的娘哎,那家伙,跟座小山似的,会叫会动还会冒烟!一炮下去,地动山摇!鞑子都吓尿了,扭头就跑,鞋都跑掉了!”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这仗打得,太痛快了!以往与建奴交战,哪次不是尸山血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这次,简直就像大人打小孩,不,像碾死一群蚂蚁!自己这边几乎没什么损失,敌人就溃不成军。
这种前所未有的胜利体验,让这些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丘八们,只觉得如在梦中,却又真实无比。
“要我说,咱大明这是真有神助!”
那陕西老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想啊,自打太子爷监国,又是红薯土豆,又是新式火枪,如今连这能自己走的铁疙瘩都造出来了!这不是老天爷保佑是啥?这建奴的气数,到头喽!”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如此神奇的武器,如此一边倒的胜利,除了“天佑大明”,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大营最前方,靠近辽河岸边的一片空地上,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千名被征调来的民夫和工兵,正打着火把,在军官的指挥下,喊着整齐的号子,挥舞着铁锹、镐头,进行着一项艰巨而紧迫的任务——修路!
“快!快!把这段洼地填平!那边,把石头都清走!”
一名工部主事满头大汗,嘶哑着嗓子大声吆喝。
“天亮之前,必须把这条路修到能过‘神机铁堡’!”
原来,那十三尊“神机铁堡”虽威力无穷,却也是不折不扣的“吞金巨兽”和“道路杀手”。
它们庞大的身躯和惊人的重量,对道路的要求近乎苛刻。
普通的乡间土路,根本经不起它们的碾压。
白日里推进三十里,已是极限,且对道路造成了严重破坏。前方即将渡过辽河,河岸泥泞,更需提前加固、平整。
民夫们挥汗如雨,将一筐筐土石倒入坑洼,再用巨大的石碾反复碾压夯实。
遇到小河沟,则需架设临时木桥,或干脆填平。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后勤保障战。工兵们知道,只有保障了这条“钢铁巨龙”的通道,明军这无坚不摧的攻势才能持续下去。
好在,朝廷此次准备之充分,远超历代。随军携带的各类工具、木料、石材堆积如山,民夫数量更是多达数十万,足以支撑这庞大的工程。
接下来的日子里,明军的推进速度,虽因“神机铁堡”的拖累和稳扎稳打的战术要求,称不上“闪击”,但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态势,却让整个辽东为之震颤。
明军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每日清晨拔营,稳步推进二三十里,日落前必选择有利地形,深沟高垒,设立坚固营寨。
所过之处,凡遇建奴城池、村寨、屯堡,必先遣使招降。
“城内守军听着!我乃大明王师!奉天讨逆,剿灭建奴!尔等若开城投降,弃暗投明,我天朝王师,秋毫无犯!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明军使者手持铁皮喇叭,在阵前高声喊话,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城头守军,多为被建奴裹挟的汉军旗、蒙古兵,或是早已对建奴统治心怀不满的底层旗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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