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令人头疼的,是那十三台被视为“军魂”与“士气象征”的“神机铁堡”。
这些重达数十万斤的钢铁巨兽,在干燥坚硬的地面上尚能凭借强大的蒸汽动力缓慢前行,但在这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
它们那巨大的包铁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会在烂泥中刨出深达数尺的沟壑,随后便极易陷入其中,动弹不得。
每一次“陷车”,都需要调动成百上千的工兵和民夫,铺设圆木、垫上石块,用绞盘和数十头健壮的挽马合力拖拽,耗费数个时辰才能将其“解救”出来。往往前一台刚被拖出,后一台又陷了进去。
整个行军队伍,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待这些“钢铁山神”摆脱泥潭的纠缠。
然而,即便如此,从统帅到士兵,没有一个人提议抛弃这些笨重的大家伙。
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威慑力。
只要那巨大的烟囱还在喷吐黑烟,只要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还在旷野中回荡,明军将士心中那“战无不胜”的信念便坚不可摧。
它们是移动的堡垒,是碾压一切的象征,更是对建奴心理防线的持续重击。为了它们,哪怕行军速度慢如蜗牛,也是值得的。
除了天公不作美,人为的阻碍更是层出不穷。
建奴在正面战场一败涂地后,显然改变了策略,从硬碰硬的决战,转向了无休无止的骚扰与破坏。
他们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他们并不寻求与明军交战,而是专门破坏道路、桥梁,在明军必经之路上挖掘深沟、设置路障、砍伐巨木阻塞通道。有时,明军前锋辛辛苦苦清理出一条道路,大军刚通过一半,后方的道路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建奴骑兵再次破坏。
这种“牛皮糖”式的战术,虽不能造成重大杀伤,却极大地迟滞了明军的推进速度,消耗着明军的精力与耐心。
对此,坐镇中军的朱慈烺在得知详细军报后,只是淡然一笑,对身旁的祖大寿、孙传庭等人道:
“建奴黔驴技穷,只能行此宵小之计。由他们去吧,不过徒劳挣扎罢了。传令三军,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安全第一。”
话虽如此,但当时间进入六月下旬,一个更阴损、更致命的“阴谋诡计”出现了,让一向沉稳的朱慈烺也不禁勃然变色。
六月二十八日夜,明军前锋大营,太子行在。
帐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帐外夏夜的湿闷与蚊虫的骚扰。
朱慈烺卸下了一身戎装,只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常服,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书案后,就着烛光,仔细翻阅着各部呈上来的军报。尽管白日行军劳顿,但他精神依旧亢奋,毫无睡意。
案几上,堆叠着厚厚的文书,记录着粮草辎重的转运情况、各营的减员与补充、新占区域的地方安抚事宜,以及……那如同蜗牛爬行般缓慢、却坚定不移的进军路线。
“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两月,便可兵临沈阳城下。”
朱慈烺放下手中一份标注着“距沈阳二百三十里”的斥候探报,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多尔衮……你是会选择在沈阳城下,与大明的王师做最后一搏,玉石俱焚?还是会……弃城而逃,遁入那白山黑水之间,苟延残喘?”
他更倾向于后者。
步枪的精准射杀,“神机铁堡”的视觉与心理冲击,早已通过一场场战斗和无数溃兵的口口相传,成为了悬在建奴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勇气与决心,都显得苍白可笑。
科技带来的代差,便是如此无情。
就在他心有所想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低沉的喝问与来人的应答。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轻甲、满身尘土、脸上甚至带着几道被树枝刮出血痕的哨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启禀太子殿下!大事不好!前锋营……前锋营急报!”
朱慈烺心中一凛,霍然起身:
“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哨骑喘了几口粗气,急声道:
“殿下!今日申时,我军前锋行至一处名为‘蛤蟆河’的溪流旁,准备就地取水扎营。岂料……岂料兵士们发现,河中……河中漂浮着大量腐烂的尸骸!有人尸,有牛、马、猪、羊的尸首,皆是被刻意丢弃于上游!河水腥臭扑鼻,蚊蝇滋生,水色浑浊不堪!祖大帅断定,此乃建奴毒计,意图污染水源,断我大军饮水!现已下令全军禁止饮用此水,就地扎营,并派快马急报殿下!”
“什么?!”
朱慈烺闻言,脸色瞬间大变,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落下。
“水源被污染?”
第547章 绝望的盛京!
行军打仗,粮草为重,水源更是重中之重!数十万大军,数万匹骡马,每日消耗的饮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旦水源被断或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军心浮动,重则引发瘟疫,不战自溃!他万万没想到,建奴竟会行此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毒计!
“具体情况如何?可有兵士误饮中毒?”
朱慈烺强压怒火,厉声问道。
“回殿下,所幸发现及时,未有兵士误饮。只是……”
哨骑面露难色。
“只是此地距离上一处确认干净的水源,已有二十余里,取水……极为困难。大军用水,一时陷入窘境。”
朱慈烺闻言,只觉一阵头疼欲裂,忍不住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招,太毒了!
建奴自知野战不敌,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试图拖垮明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传本宫将令!即刻起,前锋大营及周边各营,严禁饮用、接触蛤蟆河水!违令者,斩!另,命祖大帅即刻组织人手,从后方二十里外的水源地,昼夜不停,轮班运水,务必保障大军饮水供应!所需车辆、民夫,由中军大营统一调配,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哨骑领命,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
朱慈烺叫住他,补充道。
“再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严防建奴趁乱偷袭!尤其是水源地,加派双岗,日夜巡逻!”
“是!”
哨骑匆匆离去,沉重的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朱慈烺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再无睡意,在帐内烦躁地踱步。
外面,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月华如水,本应是良辰美景,此刻在他眼中,却只觉得清冷、孤寂,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呵……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大清’!”
朱慈烺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发出一声冷笑。
“正面打不过,便使出这等腌臜手段!往水里丢腐烂尸首……真是连脸都不要了!这便是你们所谓的‘骑射无双’、‘勇士荣耀’?”
他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战争,为了胜利,为了生存,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往往会暴露无遗。
他原本以为,拥有了超越时代的武力,便可堂堂正正、摧枯拉朽般结束这场战争,还辽东一个朗朗乾坤。
却没想到,敌人会用这种最原始、最肮脏的方式,进行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棋差一招……”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与自嘲。
“终究……还是小瞧了这绝境中的人心。”
这一夜,朱慈烺几乎彻夜未眠。
他站在帐外,任由略带凉意的夜风吹拂面庞,试图驱散心中的烦躁与焦虑。
远处,隐约传来民夫们连夜运水的号子声,以及骡马车辆碾过夜路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次日,明军的行军速度被迫再次放缓。
为了保障饮水安全,大军不得不采取“蛙跳”式前进——先头部队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设立水源补给点,然后大部队才能继续推进。
同时,祖大寿采纳了朱慈烺的建议,派出大量精锐哨骑,四散侦查,寻找新的、未被污染的水源,并加强对现有水源地的保护。
尽管建奴的毒计给明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但并未能动摇明军的根本。在严密的组织和庞大的后勤保障能力支撑下,饮水危机被有条不紊地化解。明军如同一台精密而坚韧的战争机器,尽管齿轮间被撒入了沙子,运转变得滞涩、缓慢,却依旧坚定地、一齿一齿地,向着最终的目标——沈阳缓缓逼近。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八月。
辽东的盛夏已近尾声,空气中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闷热,多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经过两个多月与烂泥、蚊虫、缺水和建奴无休止骚扰的艰苦斗争,明军庞大的队伍,终于推进到了距离沈阳城不足百里的地方。
越是靠近沈阳,地形越是复杂,建奴的骚扰也愈发猖獗。
小股骑兵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停地袭扰明军的侧翼、后卫和补给线。
他们不再满足于破坏道路,甚至开始挖掘陷马坑,设置简易的绊马索,更有甚者,竟用火药炸塌了狭窄山路两侧的崖壁,用巨石和泥土彻底堵塞通道。明军每前进一步,都需要工兵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清理出一条勉强可供“神机铁堡”和辎重车队通行的道路。
然而,这一切的挣扎,在明军将士眼中,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愈发印证了建奴的虚弱与穷途末路。
“瞧见没?鞑子也就这点本事了!不敢真刀真枪地干,净使些下三滥的招数!”
一名工兵百户,一边指挥手下士兵用撬杠和绳索清理挡路的巨石,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对着身旁的同袍笑道。
“就是!越是这么折腾,越说明他们怕了!怕咱们的枪,怕咱们的铁疙瘩!”
另一名士兵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自信。
“等咱们把这些破烂玩意儿清干净,把大炮架到沈阳城下,看他们还怎么嘚瑟!”
“哈哈哈!到时候,老子非得一枪崩了多尔衮那狗日的!”
士兵们的谈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豪迈与轻松。
尽管前路依旧艰难,尽管行军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全军上下,从统帅到士兵,都清楚地知道——沈阳,已经近在咫尺。建奴的末日,即将来临。这些徒劳的阻碍,不过是灭亡前最后的、绝望的抽搐罢了。
朱慈烺站在一处刚刚被清理出来的高地上,举起千里镜,望向东北方向。
视野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在初秋略带薄雾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沈阳,建奴所谓的“盛京”,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枭雄苦心经营的巢穴,也是这场倾国之战,最后的终点。
“最多……再有十天。”
他放下千里镜,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阳光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崇祯十七年,八月下旬,锦州行宫。
夜色深沉,塞外的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掠过行宫庭院中那几株叶片开始泛黄的古柏,发出萧瑟的呜咽声。
殿宇内,烛火摇曳,将崇祯皇帝伏案批阅奏疏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绘有蟠龙祥云的殿壁上。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大多用朱笔批着“捷报”、“克复”、“斩获”等字样。
自五月誓师出征以来,这样的捷报便如雪片般飞入行宫。抚顺、辽阳、铁岭、开原……一座座辽东重镇相继光复,建奴的势力范围被压缩得只剩下沈阳及其周边狭小区域。
辽东故土,似乎真的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崇祯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他放下手中一份禀报“前锋已抵沈阳百里之外,不日即可兵临城下”的军报,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酸涩的双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他深知,越是临近胜利,越需如履薄冰。
这“前无古人”的收复故土之战,容不得半点差池。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崇祯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案头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永恒的“滴答”声,提醒着他时光的流逝,也加剧了他心头的焦灼。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深蓝色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太监手捧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曹休,此次奉旨随驾,替代留守京师的王承恩,照料皇帝起居。
王承恩被留在北京,坐镇司礼监,与内阁相互制衡,以防御驾亲征期间,中枢生变。
“陛下,夜已深了,寒气重,保重龙体要紧。”
曹休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关切,将大氅轻轻披在崇祯肩上。
崇祯拢了拢大氅,感受着皮毛传来的暖意,微微颔首:
“朕知道了。心里有事,睡不着,出来走走。伴伴不必跟着,朕就在这院中透透气。”
曹休躬身应“是”,却并未退下,只是落后两步,默默跟随。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步入清冷的庭院。八月的辽东,白日或许尚有几分“秋老虎”的余威,但到了深夜,气温骤降,呵气已可见白雾。一轮清冷的残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洒下凄清的辉光,将殿宇楼阁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军营中隐约传来的刁斗声,更添了几分边塞的苍凉与肃杀。
崇祯负手立于汉白玉栏杆前,仰头望着那轮残月,良久不语。
寒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更显其面容清癯,神情寂寥。
“伴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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