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698章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太子此刻,在前线做些什么?”

  曹休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趋前一步,低声道:

  “回皇爷的话,奴婢想着,太子殿下此刻,定然是在军帐之中,与诸位将军商议军机,筹画那攻城破敌之策。亦或是……也在思念陛下,盼着早日凯旋,与陛下团聚呢。”

  崇祯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团聚?朕看呐,他多半是在琢磨怎么快些灭掉建奴,这小子……心里只装着军国大事,装着那几十万将士,哪里还会想朕这个父皇?”

  曹休连忙笑道:

  “皇爷说笑了。太子殿下纯孝,人所共知。军务再繁忙,心中定然也是记挂着陛下的。只是殿下如今身负监国重任,又亲临前线,责任重大,想必是……分身乏术。”

  崇祯摆了摆手,不再言语,只是继续望着那轮冷月,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夜色,看到百里之外,那座被大军围困、风雨飘摇的沈阳城,看到那个正在军帐中运筹帷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羽翼渐丰,已能独当一面。

  这场战争,与其说是他御驾亲征,不如说是他为儿子搭建的一个、足以名垂青史的舞台。

  他只是有些……莫名的失落。这万里江山的重担,终究是要交到下一代肩上了。

  同一时间,沈阳城内。

  与锦州行宫那清冷的寂静截然相反,此时的沈阳城,已彻底沦为一座巨大的、混乱而绝望的囚笼。

  城内,昔日繁华的“四平街”、“钟楼大街”等主要街道,如今一片狼藉。

  店铺十室九空,门窗大多被木板钉死,或被砸得稀烂。街道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散发着阵阵恶臭。偶尔有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如同游魂般匆匆穿过,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孩童的啼哭声、妇人压抑的抽泣声、病患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士兵粗暴的呵斥声、打砸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末世悲歌。

  物价,早已彻底崩盘。

  一石糙米的价格,已被炒到了天价,需用等重的银子才能换到,而且有价无市。

  百姓家中仅存的一点口粮,早已被以“征缴军粮”为名的八旗兵丁,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搜刮一空。

  稍有反抗,便是刀剑加身,血溅当场。昔日流通的铜钱已成废铁,银子也几乎被搜刮殆尽,民间交易,竟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

  一只鸡,可换一匹布;一袋盐,能换一条人命。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端坐于沈阳故宫内的摄政王多尔衮。

  随着明军兵临城下,距离沈阳已不足百里,他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不再掩饰即将弃城而逃的意图。

  如今的他,只有一个目标——在明军合围之前,将沈阳城内一切能带走的财富、物资、人口,尤其是工匠,全部席卷一空!

第548章 建奴撤离盛京!

  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八旗兵丁,手持利刃,踹开富户、商贾乃至普通旗民的家门,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绸缎布匹、粮食药材,甚至铁锅、农具等一切稍有价值的物品,统统装上大车,运往皇宫附近的“内库”集中。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彻全城,但换来的只有冰冷的刀锋和无情的鞭挞。

  “摄政王有令!城内所有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皆需随军北撤!违令者,斩!”

  “所有工匠,无论金银铜铁、木工泥瓦,一律带走!藏匿者,全家处斩!”

  伴随着搜刮物资的,是更加残酷的“征丁”令。

  多尔衮深知,退回辽东深山,需要大量人力来运输物资、修建营寨、打造兵器。

  沈阳城内的数十万百姓,无论是满洲、汉人还是蒙古人,在他眼中,都成了可以驱使的“资源”。

  至于那些老弱妇孺、病患残疾,则被无情地抛弃,任其自生自灭。

  皇宫附近,一座座临时搭建的库房被塞得满满当当,金银堆积如山,粮草垛成高墙。

  无数被强征来的百姓,在皮鞭的驱策下,如同牲畜般,将一箱箱、一袋袋物资装上数以千计的骡马大车。车队排出数里之长,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安定门外,随时准备在一声令下,向着北方那未知的、寒冷的蛮荒之地,开始那注定充满血泪与死亡的迁徙。

  而这一切的搜刮与强征,在多尔衮看来,非但毫无愧疚,反而是一种“高明”的战略。

  此刻,他正站在崇政殿高高的丹陛之上,透过敞开的殿门,冷漠地俯视着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正在被他亲手摧毁的城市。

  殿内,济尔哈朗、阿济格等王公贝勒肃立两侧,人人面色阴沉,却无人出言劝阻。

  事到如今,他们早已与多尔衮绑在了同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除了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已别无选择。

  “十四弟。”

  阿济格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与不甘。

  “咱们……真的不打了?就在这沈阳城下,跟明狗拼个你死我活?二十万大军,依托城池地利,未必……未必就一定会输!”

  多尔衮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而阴鸷。

  他冷冷地瞥了阿济格一眼,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

  “打?拿什么打?用我八旗子弟的尸骨,去填明军那喷火的铁兽?用弓箭和马刀,去挡那三百五十步外取人性命的子弹?十二哥,醒醒吧!辽河岸边那一万匹战马的尸体,还没凉透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中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算计:

  “搜刮得越狠,留给明军的就越少。城里的百姓饿得越狠,明军进城后,要赈济的饥民就越多,消耗的粮草就越大。这,便是本王留给崇祯的‘礼物’!至于这些百姓是死是活……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我们退入长白山,依托山林之险,积蓄力量,待明军师老兵疲,撤回关内之时……这沈阳,这辽东,终究还会是我爱新觉罗家的!”

  他的话语,冰冷而绝情,带着一种将数十万生灵视为草芥、视为筹码的残忍。

  殿内众王公,皆默然无语。他们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这是自绝于辽东百姓,但……他们已无路可走。

  夜色中,沈阳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绝望的哭喊与无情的搜刮,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后的、凄厉的绝唱。

  而城北门外,那条通往未知黑暗与寒冷的逃亡之路已然铺就,只待一声令下,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清”荣耀的“盛京”,便将彻底沦为一座被掏空、被遗弃的……死城。

  崇祯十七年,九月初,盛京后宫。

  深秋的寒意,已如无形的潮水,悄然浸透了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清”无尚荣光的宫殿。

  往昔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偌大的宫苑,此刻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陵墓,只有凄冷的夜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黑暗的角落。

  皇宫烛影摇红,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

  大玉儿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锦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更显面容憔悴,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惧与疲惫。

  她怀中,年仅八岁的小皇帝福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前的恐怖氛围,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眉头紧锁,不时在梦中发出惊恐的呓语。

  大玉儿只能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哼着科尔沁草原古老的摇篮曲,试图安抚这幼小的、却注定要背负国破家亡之痛的生命。

  殿外响起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不用通传,多尔衮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他依旧身着摄政王的常服,却难掩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与风霜,眼窝深陷,下颌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般的焦灼与决绝。

  大玉儿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依赖,有怨怼,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她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走到近前。

  “你来了。”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尔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榻上熟睡的福临,又落回大玉儿脸上,沉默片刻,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沙哑:

  “明军前锋,距沈阳已不足五十里,最迟……五日后,必兵临城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冰冷的期限从多尔衮口中清晰吐出时,大玉儿的身子还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么快么。”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更像是一种麻木的接受。

  曾几何时,兵临城下,是她们对明军、对朝鲜、对蒙古诸部施加的常态。她犹记得当年皇太极在世时,八旗铁骑是如何一次次将明朝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听着城内守军绝望的哀嚎,看着城头竖起白旗。

  那时的她,站在皇太极身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骄傲。

  可如今……角色彻底互换。

  这沈阳城,这她们一手营建的“盛京”,竟成了被围困的一方。这巨大的落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得她心口阵阵发痛。

  “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

  多尔衮无心感慨,径直问道,语气急促。

  大玉儿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殿内一角。那里,几只硕大的、包裹着厚实牛皮、贴着内务府封条的紫檀木箱,以及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锦缎包袱,静静地堆放着。

  “宫里能带走的、值点钱的金银器物、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还有福临的几件换洗衣物,都在这儿了。随时……都能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

  这偌大的皇宫,这积累了近二十年的财富与珍宝,如今,竟只能收拾出这区区几箱行囊。

  其余的,那些带不走的宫殿、亭台、园林,那些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一切,都将被遗弃,留给即将入城的、她们曾经的敌人。

  多尔衮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住大玉儿有些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和……或许是谎言般的安慰:

  “玉儿,你放心。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我们退入辽东深处,依托长白山之险,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待明军师老兵疲,撤回关内,这沈阳……这辽东,终究还会是我们的!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大玉儿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烛光下,他眼中那竭力伪装的镇定,掩不住深藏的恐惧与心虚。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恢复原样”,是何等的渺茫,何等的自欺欺人。

  一旦放弃了沈阳,放弃了这辽东的根基之地,退入那苦寒的蛮荒,所谓“大清”,与一个山林中的部落,又有何异?但她没有戳穿,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

  “嗯,我知道了。我……信你。”

  此时此刻,哪怕是这苍白无力的安慰,她也愿意相信。因为除了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她已别无依靠。

  两日后,清晨。

  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凛冽的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马粪、汗臭、焦糊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安定门外,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景象。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大车,排成了数条长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车上,满载着从沈阳城内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军械辎重,甚至还有被强征来的工匠及其简陋的工具。

  车队的间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有被强征入伍、面如死灰的男丁,有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旗人妇孺,有被绳索捆绑、串成一串的汉人包衣和工匠。

  哭声、喊声、马嘶声、鞭子的抽打声、军官粗暴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令人心碎的噪音。

  这是多尔衮为“大清”保留的最后“火种”——二十万军队,以及被强行裹挟的三十余万百姓。

  他几乎掏空了沈阳城,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财富、物资和人口,留给即将到来的明军的,是一座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老弱病残的“空城”和无法带走的绝望。

  城门口,多尔衮身披重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面色冷峻如铁,望着眼前这如同逃难般的混乱景象。

  他的身旁,是同样全副武装的阿济格、济尔哈朗等王公贝勒,以及一辆被严密护卫着的、车窗紧闭的青篷马车——里面坐着大玉儿和小皇帝福临。

  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放弃国都,远遁蛮荒,这对于曾经志在天下的“大清”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耻辱,更是国运的彻底转折。

  但事到如今,除了这条路,他们已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赫然是肃亲王豪格!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素色布面甲,外罩一件深蓝色战袍,腰间挎着一把腰刀。

  他勒住战马,在距离多尔衮数步之外停下,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坦然,望向骑在马上的多尔衮,以及他身旁那辆马车。

  “十四叔。”

  豪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多尔衮看着豪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人数不多、却个个神情肃穆、视死如归的亲兵队伍,眉头紧锁:

  “豪格!你这是做什么?还不速速整理行装,随大军出发!”

  豪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笑容:

  “十四叔,你们走吧。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

  多尔衮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留下就是死!明军旦夕即至,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能死在这里。”

  豪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里,是沈阳。是我阿玛当年定都的地方,是我爱新觉罗家崛起的根基。我生于此,长于此,如今……也该死于此。十四叔,你带着皇上、带着族人走吧,去那长白山,去寻一条生路。我……就留在这里,替你们……守这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