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未能入选的士兵和家眷在岸上绝望地哭嚎、咒骂,试图冲上船,又被无情地刀砍箭射,推入冰冷的江水。
多尔衮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于登上了一艘最大的、也是唯一装备了几门火炮的福船。他站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望着岸上那片地狱般的景象,望着汉城废墟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脸色木然,眼神空洞。
他身边,是同样脸色惨白的阿济格、济尔哈朗,以及惊魂未定的福临和大玉儿。
“开船!”
多尔衮嘶哑着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船帆升起,缆绳解开。近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载着不到五万的“精锐”和他们的野心、恐惧,以及一个王朝最后的幻梦,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吃力地调转船头,逆着汉江的水流,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的、冰封的罗刹之地,仓惶驶去。
他们将所有的混乱、绝望、以及超过七万被抛弃的袍泽的命运,连同这座燃烧的废墟,一同抛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汉城“王宫”废墟。
代善重新回到了这座象征着他末路的“宫殿”。
他没有进入那顶曾属于多尔衮的大帐,而是登上了残存宫墙中最高、也是视野最开阔的一处箭楼。晨光熹微,照亮了废墟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身后聚集起来的人群。
那是八千余人。他们大多年纪不轻,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是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中,最死硬、最忠诚,或者说是最不愿背井离乡、不愿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的老兵。
他们拒绝跟随多尔衮登船,也拒绝向明军屈膝。
当得知代善王爷选择留下死战时,他们自发聚集到了他的身边。
八千对数十万,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最后一次,握紧手中的刀弓,骑上战马,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发起一次冲锋,然后……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在逃亡的路上,或者在异国的冰原上冻饿而死。
代善看着这些沉默的、眼中燃烧着死志的部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有悲怆,有欣慰,也有一种终于不再孤单的解脱。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在两名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了箭楼。
是范文程。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范先生?”
代善有些惊讶。
“你……你怎么没走?”
他以为,以范文程的智计和求生欲,必然会想方设法跟着多尔衮离开。
范文程走到代善身边,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逐渐变成黑点的船影,又望了望更南方地平线上——那里,是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和代善极为相似的、疲惫而平静的笑容:
“王爷不也没走么?老臣……是来陪王爷的。”
代善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看着范文程,这位为大清出谋划策数十年,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汉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他苦笑一声:
“范先生……也是不想再逃了?”
范文程点点头,声音平静:
“从辽东到朝鲜,一路颠沛,老臣已失一子一女。罗刹……比辽东更北,更冷,更蛮荒。老臣这把年纪,这把骨头,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与其死在冰天雪地、异国他乡,不如……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好歹也算……故土之侧了。”
他顿了顿,看向代善,目光坦然:
“况且,王爷留下,是殉国。老臣留下,是……赎罪,也是殉主。黄泉路上,有王爷作伴,倒也不算孤单。”
代善深深地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又倚重又忌惮的谋士,此刻却成了他走向终点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同路人”。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范文程瘦削的肩膀,那触感如同枯柴。
“好!好!”
代善眼中泛起泪光,却大笑道。
“有范先生陪着,本王这条黄泉路,走得也不寂寞了!哈哈哈!”
笑声在晨风中传开,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最后的洒脱。八千死士静默肃立,望向他们的王爷和这位汉人老臣,眼中只有更加炽热的决绝。
八天后,崇祯十八年,五月初。
汉城以南,最后一道山岭隘口之外,天地变色。
黑色的、赤色的旗帜,如同汹涌的潮水,漫过地平线,填满了所有的视野。刀枪的寒光,在五月的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海洋。低沉的、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蒸汽机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它们出现了。
十三台“神机铁堡”,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灵,喷吐着浓烟与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碾过被简单修复的道路,缓缓驶到阵前。它们那铆钉密布、泛着冷硬光泽的庞大身躯,黑洞洞的炮口,以及行走时大地传来的震颤,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也肝胆俱裂。
在这十三尊神魔般造物的前后左右,是数十万盔明甲亮、队列严整的明军将士。
新式步枪的刺刀闪着寒光,火炮的炮口森然指向汉城。
而在明军大阵的两翼和后方,是更多穿着杂乱、但同样群情激愤、挥舞着简陋武器的人群——那是闻讯赶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朝鲜百姓,以及被整编的朝鲜义军。
他们望着那十三台“神机”和漫山遍野的“天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天兵来了!”
“大明万岁!”
“杀建奴!复河山!”
声浪如海啸,冲击着汉城残破的城墙,也冲击着城墙上、箭楼中,那最后八千颗赴死之心。
代善站在最高处,千里镜中,那十三台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越来越清晰,明军那无边无际的阵列越来越迫近。
他放下千里镜,脸色平静如古井。他身边,是紧握刀柄的将领,和沉默如铁的八千死士。
他们同样看到了,听到了。
恐惧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终于,来了。
终于,要结束了。
“王爷,明狗……要攻城了。”
一名将领嘶声道。
代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片他驻守了数月、却从未属于他的废墟,看了一眼身边这些愿与他同死的袍泽,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范文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朝鲜最后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人生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进攻的命令:
“开——城——门!”
“咯吱吱——”
残破的、象征性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上——马!”
八千余骑,沉默地翻身上马。马蹄轻刨地面,喷着响鼻。
代善一马当先,缓缓策马,走出城门,走向那片一望无际的、代表着死亡与终结的明军大阵。范文程没有马,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由老仆驾驭,跟在队伍最后,神情依旧平静。
八千铁骑,如同一条细小的、绝望的黑色溪流,从废墟中流出,流向那片赤色的、沸腾的死亡之海。
明军大阵,中军指挥高台。
朱慈烺、曹文诏、祖大寿、阿布奈、郑成功等一众将领,以及刚刚从热气球上索降下来的侦察兵,都通过千里镜,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开门了?”
祖大寿放下千里镜,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出来了!骑兵!大概……八千骑!”
热气球上的观察员用旗语和铜镜反复确认。
“冲锋?!他们疯了吗?!”
曹文诏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面对十三台神机铁堡,面对数十万严阵以待、火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八千骑兵发动冲锋?这不是勇敢,这是自杀,是……彻底的疯狂!
第570章 天佑大明,建奴灭了!
阵前的明军士兵也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他们习惯了建奴的据险死守、暗中袭扰、或者一触即溃,却从未见过如此“堂而皇之”的、以卵击石式的骑兵冲锋。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炮手调整了炮口,但眼中都充满了困惑。
朱慈烺默默放下千里镜。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或嗤笑。他看得很清楚,那支从废墟中涌出的骑兵,速度并不快,队形也算不上特别严整,但那股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即便隔得老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为首那员老将的身影,在千里镜中有些模糊,但他能猜到是谁。
“他们不是疯了。”
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高台上的惊疑。
“他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为他们曾经的国,为他们信奉的荣耀,做最后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祭奠。”
他看向身旁诸将,目光深邃:
“几年前,在辽西,在关内,面对建奴铁骑这样的冲锋,我大明将士,是何等绝望,何等无力。但今天,”
他的目光扫过阵前如林的刺刀,扫过那一门门蓄势待发的火炮,最终落在缓缓调整炮口、准备进行“表演”的十三台神机铁堡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与必然:
“今天,攻守之势,早已易形。让他们冲吧。用我们手中的枪炮,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旧的时代,该落幕了。”
命令迅速下达。前线的军官嘶声怒吼:
“燧发枪队!前列——跪!”
“火炮!霰弹准备!”
“神机铁堡!目标——敌骑前锋!预备——!”
“轰——!”
回答明军准备的,是代善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怒吼:“爱新觉罗的子孙们!随我——杀!!!”
“杀——!!!”
八千个喉咙里迸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马蹄声骤然加剧,从缓行变为小跑,再变为冲刺!八千匹战马,八千名骑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钢铁与火焰的死亡之墙,发起了有去无回的最后冲锋!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放!”
几乎在同时,明军阵中,数百门大小火炮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实心弹、链弹、霰弹……如同钢铁的暴风,瞬间覆盖了冲锋骑兵的前方和两翼!
“砰砰砰砰砰——!!”
紧随其后,是数千支燧发枪、后装步枪的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如雨!
冲锋的骑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墙壁。
最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瞬间被炮火撕碎、掀飞。
子弹穿透铠甲,钻入血肉,战马惨嘶着仆倒,骑士翻滚着坠地。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骑兵仿佛没有看到同伴的惨状,依旧红着眼睛,踏着同袍和战马的尸骸,嚎叫着继续前冲!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燧发枪和火炮的射程、精度、射速,以及神机铁堡那令人绝望的威力和防护,让这八千骑兵的决死冲锋,变成了一场悲壮而徒劳的自我毁灭。
朱慈烺没有再举起千里镜。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被硝烟、火光、鲜血和死亡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倒下、却依旧有零星身影挣扎着向前、直到被最后一颗子弹夺去生命的黑色骑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肃穆。
他知道,他目睹的不仅是一场战斗的结束,更是一个曾经强悍无比、给中原带来无数噩梦的军事集团,最后的、也是最有尊严的绝唱。
他们用这种最惨烈、最毫无意义的方式,为自己,也为那个名为“大清”的短命王朝,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旧时代的武士,用血与火,向新时代的钢铁,发起了最后一次致敬。”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然后,被碾得粉碎。”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缕硝烟被江风吹散,战场上只剩下满地人马残骸、碎裂的兵器和无声流淌的鲜血。
八千建奴最后的死士,无一生还。
在战场的最中央,一片特别密集的尸堆中,人们找到了代善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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