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杂物、尸体,以及拼命挣扎呼救的落水者。鲜血染红了局部海域,又迅速被更大的浪涛稀释。绝望的哭喊和濒死的惨叫声,在炮火的轰鸣间隙隐约可闻,更添凄厉。
“保护摄政王!”
“转向!冲出去!撞也要撞开一条路!”
几艘较为完好的建奴船只,在军官的驱使下,试图亡命一搏,迎着弹雨,向着明军舰队的缝隙处猛冲,企图突围。
“想跑?”
郑芝龙冷笑。
“传令,两侧巡洋舰上前,用拍杆和火攻船!一个也别放走!”
更多灵活的明军战船从两翼包抄而上,用巨大的拍杆砸击靠近的敌船侧舷,或者放出点燃的小型火攻船,顺风冲向建奴船队。火焰、浓烟、爆炸、撞击……海面彻底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不到一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稀疏,硝烟被海风吹散,原本百余艘的建奴船队,已然七零八落,不复存在。
海面上,只剩下大量漂浮的残骸、油渍、杂物,以及少数几艘被打得千疮百孔、正在缓缓下沉的船只残壳。落水者大多已被冰冷的海水吞没,或被后续的炮火波及。
侥幸抱住木板漂浮的,也已在寒冷和绝望中奄奄一息。
多尔衮所在的那艘最大的福船,早已不见了踪影。
在明军集中火力的攒射下,它被至少十几发重炮炮弹连续命中,船体从中断裂,迅速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深海。
至于多尔衮本人,是死于炮火,是葬身鱼腹,还是侥幸落水后冻饿而死?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野心勃勃的摄政王,最终和着他的帝国迷梦,一同沉没在了这异国的、无人知晓的海域,尸骨无存。
郑芝龙下令停止炮击,舰队散开,开始进行最后的“清扫”和搜救——搜救可能幸存的、有价值的目标,清扫海面残敌。
“报——侯爷!前方捞起几个人!像是……建奴的贵族家眷!”
一艘快速哨船驶近旗舰汇报。
“带过来!”
郑芝龙精神一振。
很快,一艘小艇靠近,几名水兵押着两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鬼的人登上了甲板。
前面是一个用毛毯裹着的、大约六七岁、眼神惊恐呆滞的男孩。
后面是一个同样狼狈、头发散乱、却难掩姿色的年轻妇人,她死死抱着那男孩,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遮挡寒风和周围无数道审视的目光。
“跪下!”
押送的水兵喝道。
妇人抱着男孩,踉跄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低着头,身体不住颤抖。
“抬起头来!”
郑芝龙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电。
“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秀丽的脸庞,只是那双曾经可能明媚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绝望和一丝强撑的倔强。她看着郑芝龙,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明军将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一名看起来像是水师中低级军官、但留着短须、颇有几分儒雅气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对郑芝龙抱拳道:
“侯爷,卑职是金文奎,原登州水师把总,后随刘香……呃,后归顺朝廷。方才卑职在另一艘哨船上,亲眼看见这妇人抱着这小儿,从那艘最大的沉船附近被捞起。
当时那船上,多尔衮就在他们身边!这妇人举止气度,绝非寻常包衣,这小儿……看年纪,看这妇人护犊的模样,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芝龙心中狂跳!多尔衮身边带着的妇孺,还这般年纪的男孩……一个难以置信的、天大的可能性,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他强压住激动,蹲下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那妇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力:
“说,你究竟是谁?他又是谁?莫要欺瞒本侯!若有一字虚言,本侯立刻将你们丢回海里喂鱼!若所言属实……”
他故意顿了顿。
“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那妇人——正是大玉儿。
感受到郑芝龙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最后一丝“生机”,又看看怀中吓得几乎昏厥的儿子福临,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知道,隐瞒无用,对方既然能在此堵截,又捞起他们,必有眼线或猜测。
此刻,承认身份,或许真如这明将所说,还有一丝被当作重要俘虏、暂时保命的可能。
至于以后……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回……回大人……罪妇……罪妇是已故伪汗皇太极之妃,博尔济吉特氏……他……他是先汗之子,名唤福临……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命!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罢,紧紧抱着福临,泣不成声。
甲板上,瞬间一片死寂,唯有海风呼啸。
皇太极的妃子!皇太极的儿子!那个传闻中的、被多尔衮“拥立”的伪清幼帝!
郑芝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抓住了!竟然真的抓住了!这可是比抓到多尔衮本人,更大的功劳!阵斩或逼死敌酋,固然是大功,但生俘敌国皇帝和太后,这意义完全不同!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门楣的不世奇功!
足以让他郑芝龙,从一个侯爵,一跃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显赫的功臣之一!
国公之位,也在向他招手!
“哈哈!哈哈哈!”
郑芝龙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好!好!好一个皇太极的妃子!好一个伪清幼帝!天助我也!天佑大明!”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依旧带着狂喜的红光,对左右厉声道:
“听到了吗?此二人身份非同小可!给本侯好生看管起来!单独安排舱室,拨医官诊治,饮食不可怠慢!若有半分差池,本侯要你们的脑袋!”
“是!侯爷!”
左右亲兵轰然应诺,上前小心翼翼却又不容抗拒地将瘫软在地的大玉儿和呆滞的福临搀扶起来。
“大人……您答应过……”
大玉儿抬起泪眼,怯生生地问。
“放心!”
郑芝龙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本侯一言九鼎!既已俘获,自当押解回朝,由陛下和太子殿下圣裁。我大明乃仁义之邦,陛下和太子殿下更是宽厚仁德之主,想必不会为难你们孤儿寡母。
不过,一切还需圣意定夺。你们就先安心待着吧!”
大玉儿闻言,心中稍定,至少眼下性命暂时无忧。她不再多说,只是紧紧抱着福临,任由明军带走。
待二人被押下,郑芝龙立刻收敛笑容,对金文奎和周围将领道:
“今日之事,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密报太子殿下和陛下!还有,传令各舰,继续严密搜索海面,仔细打捞,看看还有没有多尔衮、阿济格、济尔哈朗这些人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接下来的时间里,明军水师如同梳子般,将这片海域反复梳理。
又捞起了一些落水的建奴士兵和零星贵族,但多尔衮、阿济格、多铎、济尔哈朗等核心人物的踪影,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想来,不是葬身鱼腹,便是沉入那冰冷黑暗的深海,与他们的野心和罪恶,一同永眠了。
郑芝龙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恢复平静、只余零星漂浮物的海面,胸中豪情万丈。
第57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朝鲜陆战已定,海上逃亡舰队全歼,伪帝生俘……
至此,肆虐辽东数十年、曾一度威胁大明国祚的建奴政权,其所有有组织的力量和核心人物,已被彻底、干净地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
“大明万胜!”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如同燎原之火,“万胜”的呐喊声响彻整个舰队,声震海天,久久不息。
郑芝龙迎着海风,望向西南方,那是汉城,是沈阳,是北京的方向。
他知道,当他带着这份足以彪炳史册的战功和俘虏返回时,等待他的,将是无上的荣耀,和郑氏家族真正的、屹立不倒的辉煌未来。
海疆余烬,终被荡涤。
一个困扰中原百年的边患,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三天后,郑芝龙背着手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海面。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明军战船、哨船正如同勤劳的工蚁,在海面上来回穿梭,进行着战后最后的一项工作——打捞。
打捞的目标十分明确,那便是多尔衮的尸体。
“侯爷,东南方向三链内,又捞起一具,看衣著是个牛录额真……”
一名副将前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疲惫。
“不是多尔衮?”
郑芝龙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是。验过了,年纪对不上,身上也没有摄政王的印信或特殊标记。”
郑芝龙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自那场摧枯拉朽的海战结束,他的舰队便以战场为中心,向外扩展了数十里的搜索范围,日夜不停地打捞漂浮的尸首、船体残骸,甚至派出了水性最好的“水鬼”潜入深海,在沉船附近摸索。
捞起的建奴军官、甲兵尸体不下数百,其中不乏佩戴着佐领、参领甚至更高职衔标记的将领。
就在昨天,他们甚至捞到了济尔哈朗那泡得肿胀发白、但面容尚可辨认的尸体。
这位大清的郑亲王,最终也未能逃脱葬身鱼腹的命运,成了此战一个不小的战果。
可偏偏,最关键的多尔衮,依旧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侯爷,这大海茫茫,又经过炮火轰击,船只碎裂,说不定那多尔衮……”
副将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或许早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或者喂了鱼虾,根本无从找起了。
郑芝龙何尝不知?
当时他就在旗舰上看得清清楚楚,明军集中了至少十艘主力炮舰的火力,对多尔衮所在的那艘最大福船进行了数轮齐射。
实心弹、链弹、开花弹……那艘船在狂暴的钢铁风暴中,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撕裂、解体、然后带着熊熊火光和滚滚浓烟,迅速沉入深海。
那种情况下,船上的人能有全尸才是怪事。
但知道归知道,程序还是要走。
阵斩或逼死敌酋是一回事,能确认其死亡,尤其是找到关键人物的尸体,则是另一回事。
这涉及到战功的最终确认、对敌残余势力的心理打击,也关乎战后对辽东、朝鲜乃至大明内部的政治宣传。
一句轻飘飘的“疑似死亡”,终究不如一具确凿的尸体来得有说服力。
太子和陛下那边,也需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继续找。再找三天。”
郑芝龙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找不到完整的,找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衣甲残片也可。告诉兄弟们,仔细些!”
“是!”
副将领命而去。
郑芝龙转身,望向船楼上层一间被严密看守的舱室。
那里,关押着他此战最大的、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伪清幼帝福临及其生母大玉儿。
这对母子自被捞起后,便被他单独隔离,安排了相对干净的舱室,拨了医官诊治风寒惊吓,饮食也未曾亏待。
看守的皆是他的亲信家丁,严禁任何人接触、探视,消息被彻底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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