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如此“礼遇”,自然不是出于仁慈。
他是在等,等朝鲜那边的消息,等朱慈烺的决断。
福临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是皇太极的儿子,是被多尔衮“拥立”过的伪清皇帝。
杀,不过一刀的事,对外完全可以宣称其死于乱军之中,合情合理。
但若留……留下能有什么用?
该如何处置?这其中的分寸,不是他能擅自决定的。
这必须由太子、甚至由陛下圣裁。
在接到明确的旨意前,这对母子就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他手中可能分量极重的政治筹码。
他必须确保他们活着,也必须确保他们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能上岸,不能见光。
“但愿太子殿下,能早点给个准信……”
郑芝龙望着西南方朝鲜的方向,心中暗忖。
捷报,他在两天前就已经用最快的快船送出去了。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与此同时,朝鲜,汉城。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正在艰难清理废墟、恢复生机的城市,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的浪潮彻底淹没了。
“捷报!捷报——!!”
“大明水师大捷!于鲸海全歼建奴多尔衮部!杀敌四万五千,俘获三千!建奴主力,尽数覆灭——!!”
几匹口吐白沫的快马,驮着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传令兵,从刚刚清理出来的城门洞飞驰而入。
为首的骑士一手高举着插有红色翎羽的报捷文书,用尽全身力气,用汉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身后的同伴,则用稍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朝鲜语,吼出同样的内容。
声音如同炸雷,滚过残破的街道,滚过正在清理废墟的工地,滚过刚刚重新开张、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商铺,滚过每一个探头张望的百姓耳边。
起初是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过于巨大的信息。
紧接着——
“轰——!!!”
整个汉城,沸腾了!
“胜了?全歼了?建奴……建奴主力没了?!”
“天兵威武!大明威武!!”
“哈哈哈哈哈!多尔衮那恶贼死了!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那些杀千刀的建奴,终于遭报应了!”
狂喜的呐喊、激动的哭泣、发自肺腑的欢呼,如同火山喷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汉人百姓自然欢欣鼓舞,而那些数量更多的朝鲜百姓,其激动程度竟犹有过之!
他们被建奴的铁蹄蹂躏了太久,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粮食被抢,女子被辱……所有的恐惧、仇恨、屈辱,在这一刻,随着“建奴主力尽数覆灭”的消息,化作了最纯粹、最炽烈的宣泄!
“明军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建奴当诛!死得好!死得好啊!”
“我们得救了!真的得救了!以后再也不用怕那些畜生了!”
“王师!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天朝不愧是上国!”
人们涌上街头,不管认识不认识,互相拥抱,捶打着胸膛,眼泪混着笑容流淌。
许多人面朝北方,朝着大海的方向,跪下连连磕头。
更有激动者,冲回家中,拿出藏了许久、舍不得吃的一点米粮,就在街头架起锅灶,要煮了“与王师同庆”。
整座汉城,陷入了近乎癫狂的欢乐海洋。
这欢乐,是如此真实,如此彻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汉城为中心,向着朝鲜八道飞速传播。所到之处,尽是欢腾。
与此同时,汉城“王宫”废墟,临时辟出的行辕正堂。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普天同庆相比,显得严肃而务实许多。
虽然建奴覆灭的最大障碍已除,但摆在大明朱慈烺面前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如何真正地、彻底地、长久地将朝鲜纳入大明版图?
临时清理出的大堂内,朱慈烺坐在上首,两侧分别坐着祖大寿、曹文诏、孙传庭、郑成功等核心将领,以及几位随军的兵部、户部官员。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全图,上面标注着明军已控制区域、残存的小股建奴或土匪、以及主要的交通线和资源点。
“综上,我军虽已底定汉城,控制京畿、平安、黄海等道大部,但全罗、庆尚、江原等道南部、东部山区,依旧有零星抵抗和李时白等朝鲜义军难以触及的盲区。
当地宗族、两班势力盘根错节,对我大明心存疑虑甚至敌意者,恐不在少数。”
孙传庭指着地图,条分缕析地汇报着情况,语气沉稳。
“此外,战后重建、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清理废墟、重建官府体系……千头万绪,皆需大量钱粮、官吏,以及时间。”
祖大寿接口道:
“孙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末将以为,民心可用。自殿下入朝以来,赈济灾民,任用朝鲜士人为吏,严明军纪,更兼此次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尽灭建奴,朝鲜百姓对‘天朝’、对‘王师’的认可与归附之心,已达顶峰。
近日,前来主动投效、请求编入户籍、甚至请求派官治理的朝鲜地方士绅、旧吏络绎不绝。依末将看,即便那李倧此刻回来,也再难唤起多少人心了。”
朱慈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孙传庭的忧虑是老成谋国,祖大寿的观察也符合实际情况。
打下地盘和治理地盘是两回事。
他之前一系列收买人心、拉拢朝鲜底层、打击李氏威望的手段固然有效,但要想将朝鲜真正变成大明的“朝鲜布政使司”,还需要一套周密、持久且能扎根的方略。
这不仅仅是军事征服的延续,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经济、文化整合。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那山呼海啸般的“捷报”声。
旋即,一名风尘仆仆、但精神亢奋的传令兵被李虎亲自带了进来。
“报——太子殿下!六百里加急捷报!”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难掩激动。
堂内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讲!”
朱慈烺坐直身体。
“三日前,郑大帅于鲸海预设埋伏,成功拦截建奴多尔衮所率逃亡船队!经一个时辰激战,我水师以绝对优势火力,击沉、焚毁敌船百余艘,阵斩、溺毙建奴官兵四万五千余,俘虏三千!建奴海上逃亡主力,已全军覆没!”
“好!”
“干得漂亮!”
“郑芝龙果然没让人失望!”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赞叹声。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具体、如此辉煌的战果,众人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意味着陆上汉城之战后,建奴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也被彻底抹去。
从此,大明东北乃至朝鲜海域,将再无建奴之患!
朱慈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正要细问,那传令兵却从怀中贴身内袋,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火漆密封、封面写着“太子殿下亲启”的密信,双手高举过头:
“殿下,郑大帅另有密信一封,嘱托务必呈交殿下亲览。”
朱慈烺示意李虎接过,转呈上来。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快速浏览起来。
信是郑芝龙亲笔,字迹略显潦草,但内容详实。
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海战经过,然而,信的后半部分内容,让他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玩味的笑意。
堂下众将见他神色,心知这密信中必有更紧要的内容,但涉及机密,无人敢出声询问,只是好奇地看着。
朱慈烺将信笺看完,沉吟片刻,并未将其收起,而是递给了身旁的孙传庭,淡淡道:
“孙卿,你也看看。大家都议一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孙传庭连忙双手接过,快速扫视,当看到“捞获伪清幼帝福临及其生母博尔济吉特氏,现已秘密看管”等字样时,饶是他老成持重,瞳孔也不由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动,将信递给了旁边的祖大寿。
密信在几位核心文武重臣手中传阅了一圈。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震惊,继而皱眉沉思,最后面露难色。
很明显,众人都觉得这是一件棘手的事儿!
第573章 敌国皇帝,是杀是留?
“这……”
曹文诏咂了咂嘴。
“抓是抓到了,可这……怎么处置倒成了难题。”
“是啊,若死在乱军中,一了百了。如今成了俘虏,反倒麻烦。”
有人低声道。
自古以来,处置敌国君主都是极敏感的事情。
杀俘不祥,尤其对方是主动投降或者被俘的君主,更容易授人以“暴虐”的口实。
但若留下,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代表着前朝法统,哪怕是个孩子,也具备一定的象征意义,可能被残余势力或别有用心者利用。
“太子殿下。”
孙传庭率先开口,捋着胡须,斟酌道。
“依老臣之见,既然已被俘,且是妇孺,不若……留其性命。可将其押解至京师,于皇城附近择一僻静宅院圈禁,令其读书习礼,了此残生即可。如此,既可显我天朝仁德,怀柔远人,亦可绝了辽东那些或许尚存愚忠之念者的想头。
将其置于天子脚下,严加看管,量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孙大人所言,老成谋国。”
另一人表示赞同。
“杀之不过一刀,却可能寒了那些刚刚归附的辽东人心。留之,以显仁德,亦可为筹码。”
“末将以为不然!”
祖大寿却出言反对,声音宏亮。
“殿下,孙大人!那福临虽是稚子,却是皇太极血脉!建奴肆虐辽东数十载,屠我百姓何止百万?此乃血海深仇!留下这孽种,谁知他日会不会成为祸根?所谓仁德,是对顺民,而非对这等敌酋之后!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依末将看,不如让郑芝龙就在海上处置干净,对外便称其母子已死于海难,干净利落!”
“祖将军,杀俘不祥,何况是孩童?”
“孩童?他披上龙袍时,便是伪帝!便是建奴余孽之首!”
“可如今他已脱下龙袍,是阶下囚!”
“囚徒亦可为患!”
堂内顿时起了争执,文官多倾向于“怀柔羁縻”,武将则多主张“斩草除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慈烺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扶手。
历史上,对前朝皇室是杀是留,向来是难题。
留,有留的用处和风险,杀,有杀的理由和后患。
福临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要说他本身有多大威胁,那是笑话。
但他这个“身份”,确实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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