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或是真心恐惧李倧回归后清算,或是已从大明这里得到或将得到实际利益,或是单纯地“识时务”为俊杰,此刻全都演技爆发,声泪俱下,将“民意汹汹”、“天命所归”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他们身后,是无数被煽动、或本就心怀恐惧与期待的普通百姓,山呼海啸般的附和与哀求。
“求皇上留下!求大明不要走!”
“我们不要李倧!我们要做大明人!”
“皇上!开恩啊——!!”
宫门内,崇祯“面色凝重”,在殿中来回踱步,时而“痛心疾首”地叹息:
“这……这如何是好?朕本一片至诚,欲全藩属之义,岂料百姓如此……唉!太子,诸卿,你们看,这该如何是好?”
朱慈烺和几位阁臣自然是“苦苦劝谏”,分析利害,陈述“民意不可违,天命不可逆”。
李倧则面如死灰,跪在殿中一角,瑟瑟发抖,仿佛外面那滔天的反对声浪,每一句都是抽在他脸上的鞭子。
第一次“下旨归还”,在“汹涌的民意”和“臣工的苦谏”下,崇祯“被迫”收回,表示要“再思之”。
翌日,类似的请愿、哭诉再次达到高潮。
甚至有“激动”的百姓和“忠贞”的士人,宣称若大明撤军、李倧复辟,他们便要“以死殉国”。
崇祯再次“犹豫再三”,在李倧本人也“惶恐不安”地表示“臣德薄,恐负陛下重托,亦恐负百姓之望”后,再次“暂缓”归还。
戏,要演足三场。
第三日,当请愿的声浪达到顶峰,当“朝鲜举国上下皆不愿李倧复辟,只求永附大明”的舆论被彻底炒热,当连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势力也被这“大势”裹挟,不得不表态支持“内附”后,最关键的人物终于登场了。
李倧脱下国王礼服,换上一身素服,披发跣足,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出行宫,来到宫门外那万千瞩目之下。
他脸色惨白,眼中含泪,对着宫门方向,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用一种嘶哑、悲痛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高声说道:
“罪臣李倧,再拜陛下天恩!陛下仁德,欲全罪臣体面,归还故土,此恩天高地厚!然,天意难违,民心不可欺!连日来,朝鲜百姓涕泣请命,士绅泣血陈情,皆言罪臣失德,不堪为主,只愿永为大明臣妾,此乃上天所示,人心所向!”
他抬起头,泪水滚落:
“罪臣岂敢以一己之私,一家之荣,而逆天意,拂民心,使陛下为难,使百姓再陷彷徨?朝鲜,天命当归大明,人心已向天朝!此非陛下夺之,实乃天授之,人归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恳请陛下,体察天意,俯顺舆情,纳朝鲜于版图,置郡县以治之!使三韩山河,永固大明之疆;使千万黎庶,长为陛下之子!罪臣……愿去国王号,献舆图册籍,举国内附,但求陛下……开恩,保全罪臣及李氏阖族性命,予一闲散爵禄,了此残生,则于愿已足,感激涕零,虽死无憾!”
说罢,他伏地不起,放声痛哭。那哭声,在寂静下来的宫门前,显得格外凄凉、无助,却也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诡异的解脱。
宫门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李倧压抑的哭泣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
良久,宫门缓缓洞开。
崇祯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穿常服,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宫门前跪倒的万千臣民,扫过伏地痛哭的李倧,最终,望向辽远的、属于这片半岛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犹豫”,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庄严,又仿佛顺应天命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全场: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意即天意,民心即朕心。”
“朝鲜士民,赤诚可鉴;李氏国王,深明大义。朕,若再执意归还,非但不符天意民心,亦恐寒了忠贞之士的热血,辜负了千万生灵的期盼。”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与坚定:
“朕,顺天应人,准朝鲜国王李倧所请,纳朝鲜国土、百姓于大明版图!自即日起,废朝鲜国号,设‘朝鲜布政使司’,辖八道,置流官,行大明律令,推王化德政!凡朝鲜旧民,皆为大明治下子民,一视同仁,共享太平!凡愿效忠新朝、有才德者,量才录用,为大明官吏!”
“万岁!万岁!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热的欢呼声,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云霄!许多人相拥而泣,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劫后余生。那些带头请命的朝鲜官员们,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高呼圣明。
崇祯微微抬手,压下震天的声浪,目光转向依旧伏地的李倧,语气转为温和:
“李卿主动归附,使百姓免于兵燹,江山得以完整,有功于社稷,有益于生灵。朕岂是刻薄寡恩之君?着,册封李倧为‘归义郡王’,世袭罔替,赏金银绢帛,赐府邸田庄。
郡王可自择居所,或留朝鲜,或往辽东,或居京师、南京,朕皆允之,并遣工部为其修建府邸,岁给亲王双俸,保其与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荣华,与国同休!”
“罪臣……不,臣李倧,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倧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涕泪交流。这一次,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王位没了,但命保住了,家族保住了,甚至还有超规格的优待。
这或许,已是他和摇摇欲坠的李氏王朝,所能得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结局了。
第582章 崇祯召见大玉儿、福临!
随后崇祯上前两步,亲手将李倧扶起,温言抚慰了几句。这一幕“君臣相得”、“仁义满怀”的场景,又引得周围一片歌颂圣德之声。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刚刚经历了历史性一刻的汉城,洒在欢呼的人群,洒在相扶的“新君”与“旧王”身上。
一个延续了四百二十七年的王国,在这一天,以一种相对“体面”而又不容置疑的方式,正式并入了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版图。
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盛夏的喧嚣、泪水与“万岁”声中,拉开了它厚重而未知的帷幕。
夏末的清晨,天色亮得格外早。
一场透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味道。
汉江的水汽氤氲成薄雾,缠绕在重修一新的宫墙殿宇之间,琉璃瓦在初升朝阳的斜晖下,折射出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蝉鸣声比盛夏时稀疏了些,反倒衬得这清晨的宫苑,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清凉。
然而,对于即将被引往勤政殿觐见的两位特殊“客人”而言,这宁静祥和的晨景,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涩意。
辰时初,勤政殿外偏殿。
大玉儿——如今或许该称她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已换下了一身素缟,也褪去了所有可能被视为“僭越”的太后妆束。
她此刻穿着一身江南织造局新近呈上的月白色暗花绸缎裙袄,外罩天青色绣银线缠枝梅花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裁剪也合身,只是那过于素雅的色调,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憔悴。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珠翠。
这身打扮,是她昨夜在宫人“含蓄”的建议下,从送来的一箱“恩赐衣物”中亲自挑出的,既要不失体面,又要极力表现出恭顺、低调,甚至……卑微。
她身边的福临,年仅十一身形单薄得像一株秋风中的细柳。
他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料子虽不错却毫无纹饰的藏青色直裰,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无色。
孩子本能地紧贴着母亲,那只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攥着大玉儿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茫然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惊魂不定,从盛京皇宫的锦衣玉食到如今阶下之囚的巨大落差,早已超越了一个孩童心智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并不完全明白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即将见到的人,拥有决定他们母子生死荣辱的绝对权力。
“夫人。”
一位年长的太监悄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
“陛下已在勤政殿等候,请随奴婢来吧。”
大玉儿浑身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那因长期忧思而微微佝偻的背脊——这背脊曾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的后半程,如今却要在另一个帝王面前弯曲下去。
她没有看那太监,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劳公公。”
随即,她轻轻拍了拍福临冰凉的小手,低声道:
“临儿,莫怕,跟紧额娘。”
母子二人,在几名低眉顺眼、步履轻盈的宫人引领下,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向着那座代表着最终裁决的宫殿走去。
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清晨寂静的宫巷里,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大玉儿脸上的表情,已不再是昨日得知将被召见时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慌乱。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忐忑中夹杂着一丝侥幸的期盼,恐惧里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认命。
变化源于何处?
源于几天前,那位光芒万丈、一举平定朝鲜的太子殿下,出乎意料地派人将她和福临唤去,进行了一场简短却决定性的谈话。
朱慈烺没有绕任何弯子,年轻的太子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国事:
“大明兴仁义之师,为的是吊民伐罪,廓清寰宇,而非为一己之私欲滥开杀戒。父皇仁德,念及尔等亦是身不由己,且辽东、朝鲜初定,需安人心。故已有旨意:绝不伤尔等性命,亦不强夺尔等自由。
待局势稍稳,会择一京畿附近水土丰美之地,赐尔等府邸田庄,封一爵位,使尔等母子得以安享富贵,衣食无忧,终老天年。只需安分守己,绝无性命之忧,更无人敢无故侵扰。”
这番话,如同旱地里降下的一场甘霖,瞬间浇熄了大玉儿心中那团名为“灭顶之灾”的烈火。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盛京陷落那一刻起,她预想的最坏结局,便是被押解至京师,当众处死祭旗,以告慰大明历年阵亡将士之灵,甚至可能被凌迟以泄天下人之愤。
那是她身为敌国太后的心理底线。
却万万没想到,大明,这位年轻太子亲口承诺的,竟是生路,是富贵闲人的余生!
这对一个刚刚经历亡国、失去丈夫、失去权力、失去一切的女人来说,不啻于从地狱边缘被拉回了人间。
她当时便泪如雨下,拉着福临就要下跪磕头,被朱慈烺身边的内侍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
太子只留下一句“安心等候父皇召见便是”,便飘然离去。
那一幕,给了大玉儿前所未有的慰藉,却未能彻底驱散她心底最深处的阴霾。
毕竟,最终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中。
太子的话,是“已有旨意”,可这旨意,是否不可更改?面对大明皇帝,那个真正主宰着亿万人生死的男人,她还能保住这条命,保住儿子的命?
“夫人,殿到了。”
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眼望去,勤政殿巍峨的殿宇矗立在眼前,汉白玉的台基,朱红的廊柱,金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着令人目眩的、属于皇权的威严光辉。
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有身影端坐。
一股无形的、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已然隔着空气弥漫过来。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压力挤得生疼。
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帮福临理了理衣领,低声道:
“记住,见了陛下,要自称‘罪人’,要磕头,要大声谢恩,不许乱说话,听见没有?”
福临仰着小脸,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
大玉儿牵起儿子的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通往殿内的红地毯。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沉香木的幽香若有若无。
崇祯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常服,明黄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容比离京时清减了些,却更显威严与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容光。
他身旁,侍立着朱慈烺和几位辅臣,皆是屏息凝神,气氛肃穆。
当大玉儿拉着福临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大玉儿拉着福临,快步走到殿中距离龙椅尚有十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摆,带着福临,双双跪倒在地,额头触向冰凉的金砖。
“罪妇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参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有力。
“罪臣福临,参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喊出来,小脸埋在金砖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崇祯的目光,越过殿中弥漫的淡淡香烟,落在了跪伏于地的两人身上。
这一刻,饶是崇祯心志坚毅,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波澜。
眼前这个低眉顺目、自称“罪妇”的女人,是皇太极的侧福晋,是曾经威震东亚的建州女真实质上的当家主母。
而那个抖如筛糠的孩子,是皇太极的第九子,是去年还在盛京皇宫里接受万民朝贺的“大清皇帝”。
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谁能想象这样的场景?
那时的大明,辽东尽失,关宁防线苦苦支撑,京师三次被围,天下糜烂,流寇横行。
彼时的建州,却是势如破竹,虎视中原。
大明君臣,谈及“建虏”,无不色变。
而如今……
仅仅数年之间,乾坤颠倒,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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