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让大明谈之色变的政权,已彻底灰飞烟灭。
它的太后、它的幼帝,正如两只丧家之犬,匍匐在自己脚下,乞求活命。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复仇快感、胜利豪情以及历史沧桑感的激流,冲击着崇祯的心扉。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若是十年前的自己,能看到这一幕,恐怕会以为是痴人说梦吧。
短暂的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漫长。朱慈烺微不可查地向前半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父亲。
崇祯从那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平身吧。”
大玉儿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两个字稍稍松弛,却不敢怠慢,再次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在宫人的搀扶下,拉着福临缓缓站起身来。她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只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崇祯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崇祯并没有看他们太久,他是个务实的皇帝,对这种“表演”性质的场面并无太多耐心。
他直接切入了主题,语气平淡,如同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
“想必太子此前,已将朕之意,告知尔等了。”
大玉儿心头一紧,连忙又想跪下,被旁边的内侍轻轻按住手臂。
她只好躬着身子,颤声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天恩浩荡,已对罪妇母子明示。”
“嗯。”
崇祯微微颔首。
“既然已知晓,朕便不再多言废话。待朕此次返京之时,会带上尔等同行。抵京后,朕会在京畿附近,择一水土丰美之地,为尔等修建府邸,拨给田庄,赐一爵位,使尔等母子得以安享富贵,颐养天年。
自此以后,只要尔等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不怀二心,大明朝廷,绝不会有人为难尔等。”
这番话,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朱慈烺之前的承诺,但出自皇帝之口,分量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科玉律,砸在大玉儿的心上。
“谢主隆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罪妇母子……罪妇母子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大玉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次并非全是伪装,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与感激。
她再次拉着福临,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如此仁德,罪妇等定当铭记五内,从此洗心革面,安安稳稳了此残生,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辜负陛下再造之恩!”
崇祯看着下方那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身影,脸上并无多少动容。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保持着距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尔等既已归心,朕亦不愿苛责。去吧,好生看护幼帝,静待安排便是。”
“罪妇遵旨!”
大玉儿带着福临,又是深深一拜,这才在宫人的引导下,步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勤政殿。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崇祯的目光扫过儿子朱慈烺,又看了看孙传庭、洪承畴等大臣,缓缓道:
“处置得还算妥当吧?”
孙传庭出列,躬身道:
“陛下仁怀远人,处置得宜。既全了天朝体面,又示恩于敌酋,安定辽东人心,实乃社稷之幸。”
洪承畴亦道:
“陛下圣明。此举可彰我大明宽仁,使辽东、朝鲜归附之众,皆知陛下不嗜杀,安心向化,于长治久安,大有裨益。”
崇祯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他并非出于纯粹的仁慈,这更是一种深刻的政治考量。
汉人王朝的传统,对待亡国之君,除非罪大恶极或极度冥顽,否则极少赶尽杀绝。
秦王坑杀四十万赵卒,留下千古骂名,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赢得民心。
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
第583章 什么?你要把孔圣人一脉迁到辽东?
如今,建州女真核心力量已被摧毁,但辽东故地,仍有大量满人及其他归附民族居住。如何处置他们的“共主”,直接关系到这些人的人心向背。若杀尽建州贵族,只会激起拼死反抗,陷入游击战的泥潭。
反之,展示宽容,赐与爵禄,安置内地,既能显示天朝气度,又能起到绝佳的示范作用——连你们的皇帝我们都厚待了,你们这些普通部众,还有什么好担心?
这是一种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统治术。
崇祯深知,刚刚并入版图的辽东和朝鲜,需要的是稳定,是消化,而不是进一步的流血和仇恨。
“此事暂且放下。”
崇祯收回目光,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即刻议定。”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辽东、朝鲜两地,幅员辽阔,北抵松花江,南至朝鲜海峡,东临大海,西接旧日辽西走廊,其面积,几与内地南北两直隶、山东、山西相加!如此广袤疆域,若沿用旧制,仅设辽东都司、朝鲜布政使司,恐鞭长莫及,难以施治,更易生割据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悬挂在殿壁上的舆图:
“朕之意,当效仿汉唐经营西域、本朝初年设立贵州布政使司之例,对两地行政区划,进行大刀阔斧的重划!”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精神皆是一振。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辽东和朝鲜,情况特殊,民族构成复杂,绝不能简单照搬内地行省制度。
经过连日来秘密而紧张的磋商,一个初步的方案已然成型,此刻摆在了崇祯案头。
崇祯看向朱慈烺,示意他向众臣说明。
朱慈烺上前一步,展开一幅绘制精细的新舆图,指点道:
“父皇与几位大臣商议后,初步拟定,将辽东、朝鲜两地,划分为五个行省。”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其一,辽阳行省,省会定于辽阳,管辖原辽东都司核心区域,及部分朝鲜半岛北部接壤地带,此为根基所在。”
“其二,盛京行省,省会定于盛京,管辖原建州女真核心区域,及吉林部分地区,重在控驭满洲旧地。”
“其三,朝鲜行省,省会定于汉城,管辖朝鲜半岛中南部原有区域,基本沿袭旧制,但需进行必要调整。”
“其四,松花江行省,省会初拟设于吉林乌拉,管辖松花江流域、黑龙江下游及库页岛等地,此地广袤,重在羁縻与开发。”
“其五,渤海行省,省会定于旅顺,管辖辽东半岛及渤海海峡岛屿,扼守京津门户,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五大行省的划分,清晰地将这片新拓疆土纳入了大明的行政体系,覆盖了从内陆到沿海,从半岛到极东的广阔地域。
但这还不是全部。
朱慈烺手指在几个关键区域画圈:
“此外,鉴于辽东、松花江等地民族构成复杂,除设立流官治理外,还需效仿土司之制,设立多个民族自治区,专用于安置归顺的满人、蒙古人、朝鲜人及其他少数民族部落。
自治区内,允许其保留部分原有风俗习惯、语言文字,自治管理内部事务,但须服从行省官府节制,编户齐民,逐步教化。”
这是一个极具开创性的举措!既保证了中央对核心区域的绝对控制,又照顾了边疆民族的情感与实际,有利于缓和矛盾,促进融合。
“至于驻军。”
朱慈烺继续道。
“五十万大军大部将随驾返京,但必须留下至少十五万精锐,分驻辽阳、盛京、旅顺、汉城、松花江等战略要地。朝鲜行省、渤海行省,因邻近京畿,且海防紧要,驻军比例需更高。
待新设行省衙门组建完备,地方团练训练有成,方可逐步轮换裁减。”
崇祯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此法甚好!辽东、朝鲜,乃我大明肱骨之地,亦是朕心头大事!行政区划,关乎国祚长久,务必审慎周详!就依此议拟定详细章程,官员任免,钱粮调度,驻军布防,民族自治条例……一事一项,皆要落到实处!朕,要亲眼看着这片疆土,化为我大明真正的腹地,滋养亿万子民!”
“臣等遵旨!”
殿内众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解决完了这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关于教化的问题。
这事儿说起来,可比打仗麻烦多了。
打下一片土地,对于汉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
几百年来,中原王朝的军队南征北战,哪次不是摧枯拉朽?可打下来之后呢?那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地方。
土地是占了,可土地上的人怎么办?人心不服,今天降明天叛,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所以才有那句老话——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如今辽东初定,朝鲜也归了大明,摆在崇祯案头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个“治”字。
几天后的朝会上,有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议。”
说话的是个礼部的老侍郎,姓张,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朝崇祯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以为,如今辽东、朝鲜既已归附,当务之急,莫过于教化。土地占了,城池占了,可百姓的心若不归附,终究是隐患。昔年汉武帝置河西四郡,迁中原之民以实其地,开办学堂以教其民,不过数十年,河西便与中原无异。此乃前朝旧事,足可为今日之鉴。”
崇祯坐在龙椅上,听得很认真。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张侍郎继续说。
张侍郎清了清嗓子,又道:
“臣建议,从朝鲜和大明两处,各选一批德高望重之人,派往辽东各地。这些人,或是饱学鸿儒,或是乡间耆老,总之要是有名望、能服众的人物。让他们开设学堂,教百姓读书识字,学汉家礼仪。
但凡愿意来学的,不论汉人还是朝鲜人,一视同仁。如此,用不了多少年,辽东百姓自然认可汉家文化。到那时候,就算他们祖上不是汉人,也与汉人无异了。”
这话一出口,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张大人此言极是!”
“教化乃国之根本,此事刻不容缓!”
“臣附议!”
崇祯的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他扫了一眼殿中的臣子们,心想:到底是读书人,想得周全。
这教化的道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让百姓心向我大明。人心齐了,江山才能稳。
“准。”
崇祯点了点头。
“此事就交由礼部去办,拟个章程出来,朕再看看。”
“臣领旨!”
张侍郎躬身退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朱慈烺并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有些不同的想法,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好说出来。
午后,勤政殿偏殿。
殿内并未开启过多的冰盆,只用了些许沉水香驱散潮气。
崇祯皇帝端坐于紫檀木御案之后,手中正翻看着一份关于辽阳行省秋收预期的密报,眉宇间虽带着一丝倦意,却也有着大功告成后的舒展。
当朱慈烺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烺儿来了?快坐。”
崇祯放下手中的密报,随手招了招,示意儿子在案前的绣墩上落座。
一名内侍立刻端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又悄无声息地退至殿角阴影中。
朱慈烺依言坐下,并未急着饮茶,而是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父皇,关于早上众臣提议的,选调德高望重者赴辽东、朝鲜教化百姓一事,儿臣以为,此法虽好,却未尽善。”
崇祯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询问,语气依旧平和:
“哦?你有何高见?众卿所言,亦是本着‘教化先行,移风易俗’的古训。辽东、朝鲜初定,人心未固,正需诗书礼乐浸润,使蛮夷知晓礼义廉耻,方能长治久安。此乃重中之重,朕亦是认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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