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般直接引见,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双方一个正式见面的机会罢了。
若朱慈烺真有异议,她昨日便该换人了。
朱慈烺自然明白母亲的深意,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
“既然是母后为儿臣精心挑选的,儿臣自然满意,一百个满意。”
周皇后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连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
她随即看向宁婉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样,婉瑶,你和太子好好聊聊,本宫还有些宫务要处理,这就先走了。”
说罢,周皇后竟是真的起身,带着几名贴身宫女,飘然离去了。
不过眨眼功夫,宽敞的坤宁宫内殿,便只剩下朱慈烺与宁婉瑶二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朱慈烺想着自己是堂堂太子,未来的国君,总不能让一位闺阁女子先开口。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地说道:
“本宫离京前,想必这件事情就已经定下来了。若非御驾亲征,这一场婚事,两年前便该成就了,倒是耽误了你两载青春。”
宁婉瑶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显然没料到,威震天下的太子殿下,竟会亲口说出“耽误”二字,而且还带着几分……歉意?
她连忙收敛心神,垂下眼帘,恭敬而得体地回应道:
“殿下言重了。殿下为国家社稷,御驾亲征,荡平辽东,收复朝鲜,此乃擎天保驾之功。臣妾一介女流,岂敢言‘耽误’二字?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妾之幸,何来拖累之说?”
朱慈烺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却又努力保持端庄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历史惯性而产生的愧疚感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考量。
他点了点头,不再绕弯子,直接给出了定心丸:
“你不必多虑。既然是母后定下的事情,本宫自然会认同,也会履行。自今日起,你便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宁婉瑶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顺利得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一切之所以如此顺利,一是因为朱慈烺对太子妃人选本就无所谓,大明的太子妃历来多出自平民或低级军官之家,以防外戚坐大,这是铁律,他无法也无意改变。
二是朱慈烺内心深处,确实存着一丝对历史中那位悲剧太子妃的补偿心理。
至于爱情?在这个年代,对一个即将成为九五之尊的太子而言,未免太过奢侈。
只要不影响国事,多几个女人,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臣妾……谢殿下隆恩。”
宁婉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与感激。
接下来的时间,朱慈烺便与她闲聊起来。
他所说的,多是辽东的雪原风光,朝鲜的民俗趣闻,或是战场上的奇闻轶事。
而宁婉瑶,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几句,言辞得体,举止优雅。
她看向朱慈烺的眼神,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惶恐与拘谨,而是充满了仰慕与崇拜。
没办法,女人天生便是慕强的。
更何况,眼前的朱慈烺,不仅是太子,更是刚刚率领大军横扫辽东、覆灭建奴、收复朝鲜的不世雄主。
文武双全,威震天下,这样的男人,哪个女子会不心动?
不知不觉,已至午时。
周皇后派人来请,一家人在坤宁宫用了午膳。
席间气氛融洽,周皇后看着儿子与宁婉瑶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默契,心中甚是欣慰。
是夜,东宫。
华灯初上,东宫之内,两位特殊的客人被秘密召见至此——内阁首辅薛国观,与内阁大学士洪承畴。
二人接到召见,心中皆是激动难耐,却又各有盘算。
薛国观步履虽稳,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太清楚了,太子殿下召他来,定是为了那两年前的约定——只要这一仗打完,他便可以功成身退,告老还乡。
一想到终于能摆脱这日理万机的首辅重担,回到河南老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便抑制不住地泛起轻松之色。
而洪承畴,则是强压着内心的澎湃。
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权力更迭的味道。
薛国观一退,这内阁首辅的宝座,除了他,还能有谁?
对于一个文人士大夫而言,入主内阁,位列次辅,乃至更进一步成为首辅,那可是毕生的追求,是天底下最大的荣耀!
二人来到书房,见朱慈烺已端坐等候,连忙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抬手示意,神色淡然:
“二位大人免礼,赐座。来人,看茶。”
待二人落座,内侍奉上香茗退出后,朱慈烺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本宫与父皇御驾亲征,这一去便是一年半。京中诸事,全赖二位及众臣协力维持,方能安稳无虞。这份辛劳,本宫心中有数,也是记着的。”
薛国观与洪承畴连忙起身,连声道: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何敢言劳?殿下与陛下扫平寰宇,方是再造社稷之功!”
朱慈烺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片刻后,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今日召二位前来,确有一件天大的事情,需要与你们商议。此事牵涉甚广,影响深远,非同小可,需要你们拿个主意。”
“天大的事情?”
薛国观和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第591章 这口黑锅,到底由谁来背?
他们本以为,今日要么是谈首辅交接,要么是论功行赏,怎料竟是这般说辞?难道,他们之前想错了?今日这趟,并非为了他们心中所想?
下一秒,朱慈烺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密室中清晰地响起,如同在二人耳边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你们也都知道,朝廷虽刚刚收复辽东与朝鲜,但仅凭武力威慑,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要想让那片土地真正化为我大明永不生锈的疆土,让那里的百姓,无论是汉人、满人还是朝鲜人,都发自内心地认同大明,视自己为大明子民,非一代人之功,需得数十年潜移默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二人:
“所以,经过本宫与父皇反复商议,决定将衍圣公一脉,迁往辽东与朝鲜!”
“什么?!”
薛国观和洪承畴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期待与激动,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两人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朱慈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妖言。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威望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竟然说要将孔圣人一脉,迁往辽东?!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孔圣人若是去了蛮荒苦寒的辽东,那天下的士子儒生该怎么办?孔门道统何在?斯文何在?这不仅是荒唐,这简直是动摇国本,是对天下读书人信仰的亵渎!
下一秒,薛国观这位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竟顾不得礼数,满脸急切地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一旁的洪承畴,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即将接任首辅的矜持,连忙跟着附和,声音中都带着一丝颤抖: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天下文脉,万万不可呀!”
看着这两位当朝文臣领袖瞬间花白的脸色和焦急万分的模样,朱慈烺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太了解这些文人的心理了,孔夫子就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精神的图腾。
如今有人要把这尊神像搬到关外苦寒之地,他们不急得跳脚才怪。
朱慈烺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慌的淡定,缓缓摆了摆手:
“两位爱卿,稍安勿躁。本宫虽是这般说,但岂会不知孔夫子对天下士子的份量?所以,本宫要迁的,并非孔圣人的正宗嫡系,而是旁支,是那些早已沦为蛀虫、徒有其表的远房子孙。”
然而,两人听到这话,却并没有丝毫的松懈。
因为他们太懂官场上的“试探”与“先例”了。这或许只是第一步,今天迁旁支,明天是不是就要迁衍圣公?只要开了这个口子,这口锅迟早要扣下来。
圣人后裔去辽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薛国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说道:
“太子殿下,为何非要如此?即便真要教化辽东、朝鲜百姓,也未必非要孔圣人的后裔前往。直接从大明各地遴选清贫书生,甚至举人、进士,给予厚禄,派往彼处,同样可以兴办教化啊!”
洪承畴也急忙点头:
“没错,太子殿下!教化之事,重在得人,未必非此一家。还请殿下三思!三思啊!”
朱慈烺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他不再绕弯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二人道:
“关于这件事情,本宫和父皇是仔细思量过的,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劝了。而且,孔夫子的后裔在大明是什么样子,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实话告诉你们吧,最近一段时间,本宫派人详细调查过。孔氏一族,在曲阜当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这些事,你们都知道,但你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他们是‘圣人之后’,所以即便作恶多端,你们也觉得可以容忍,可以包庇!”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容置疑的寒意:
“但你们恐怕不知道的是,这孔氏一脉,早就向建奴示好了吧?甚至,已经有了勾结的痕迹!”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薛国观和洪承畴瞬间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朱慈烺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书案,从抽屉里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拿起来看看吧。”
朱慈烺的声音冷得像冰。
薛国观颤抖着手,与洪承畴一同俯身,战战兢兢地拾起那封信。
当看清信笺上的抬头和内容时,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瘫软在地!
那竟然是当代衍圣公,写给建州叛酋努尔哈赤的亲笔信!信中的语气之卑微,用词之恭顺,简直令人发指,甚至隐隐有称努尔哈赤为“皇上”的迹象!这哪里是圣人后裔?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这……这……”
薛国观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洪承畴更是面无人色,手中的信纸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虽然建奴已经被彻底消灭,这封信如今看来似乎“无用了”,但只要把这封信公之于众,那就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叛国”!到时候,别说什么衍圣公了,就算是孔夫子他老人家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这一族的性命!
不等二人有任何辩解或求情,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透着杀伐决断:
“这封信,是攻下盛京皇宫时,从档案库里搜出来的。笔迹已经确认,正是衍圣公亲笔。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对他们动手,本宫念及的还是他们对天下读书人的那点影响力。”
朱慈烺目光如炬,盯着两人:
“你们也应该清楚,衍圣公一脉为何能千年不倒?无非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本领罢了。这一点,本宫可以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在我大明还没灭的时候,他们就急着和建奴勾搭,这便是大逆不道,是吃里扒外!”
“所以,为了惩罚他们,也为了大明长远的教化大计,将这帮只会吸血的蛀虫中的一部分旁支,迁往辽东,让他们去教化当地百姓,也算是为大明做最后一点贡献了。这,很公平。”
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薛国观和洪承畴的嘴。
这下子,两人彻底没话说了。
这时候,谁要是再为衍圣公说话,那就是明目张胆的“通敌同党”,谁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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