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武将纷纷出声,为秦良玉说话,言辞恳切,充满敬意。
他们是真心佩服这位女中豪杰。
文官那边,原本或许有人觉得女子封公过于惊世骇俗,但此刻见秦良玉自己坚决推辞,武将们又众口一词地支持,再想到她确确实实的救驾之功和稳定后方之劳,以及皇帝显然已下定决心的态度,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毕竟,秦良玉的功劳是实打实的,而且她深明大义,行事有度,从未有逾越之处,封她为公,虽然打破常规,却也并非全然说不过去,更可彰显陛下“唯才是举、论功行赏”的胸怀。
龙椅上的崇祯,一直微笑看着这一幕。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爱卿,不必过谦,更不必推辞。朕封赏功臣,只论功劳大小,忠心几何,何曾问过是男是女?你虽为女流,然忠贞报国之心,义勇无双之概,更胜许多须眉男儿!
这‘忠贞公’之位,你当之无愧!若是再行推辞,便是辜负朕一片苦心,亦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良玉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甚至是不敬了。
她眼中含泪,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秦良玉,领旨谢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好,好!平身吧!”
崇祯龙颜大悦。
王承恩继续宣读封赏名单。
随着最后一份封赏诏书念完,此次规模空前的封赏大典,终于在一片“万岁”声中,圆满落幕。
辽东之战,朝鲜之征,至此,算是真正在礼仪和制度上,画上了一个辉煌的句号。
大明朝,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军功勋贵集团重新崛起的时代,也迈入了开疆拓土后的第一个盛世庆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两天之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坤宁宫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果香和暖融融的气息。
崇祯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拨浪鼓,眉开眼笑地逗弄着小女儿朱双喜。
小公主穿着粉嫩的袄裙,扎着两个小揪揪,被父皇逗得“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晃动的鼓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太子殿下到——”
“哟,皇儿来了。”
崇祯闻声抬起头,脸上笑容更盛。周皇后也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香囊,含笑望向殿门。
朱慈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先向父皇母后行了礼。
小双喜一见到熟悉的身影,立刻放弃了拨浪鼓,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道:
“太子哥哥!”
“哎,双喜!”
朱慈烺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顺势弯腰,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还在她那粉嫩的小脸上亲昵地蹭了蹭。
“让哥哥看看,最近乖不乖呀?”
“乖!双喜可乖了!母后都夸我呢!”
小公主搂着兄长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宣布。
看着眼前兄妹俩亲昵无间的温馨场景,崇祯和周皇后相视一笑,眼底尽是暖意。这远离朝堂纷争的天伦之乐,是他们此刻最珍视的时光。
待朱慈烺将双喜交给一旁的乳母抱去玩耍,崇祯这才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笑容,语气随和却带着正事的口吻道:
“皇儿,今日找你来,不为别事。头一件,是关于你大婚的日子。礼部那边反复斟酌,已选定了吉期,就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说是百年难遇的上上大吉之日。朕与你母后瞧着也觉得甚好,你意下如何?”
朱慈烺对此事早已心中有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他神色平静,拱手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礼部既已选定吉日,父皇母后亦觉妥当,儿臣自当遵从,并无异议。”
周皇后在一旁听了,眉眼弯弯,温言笑道:
“如此甚好。今年我大明喜事连连,先是大军凯旋,如今又定了你的婚期。待到明年开春皇儿大婚之后不久,便是陛下的万寿节,紧跟着又是新年。这一连串的喜庆,真真是要热闹一整年了。”
崇祯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地接道:
“皇后说得是。如今天下渐安,辽东、朝鲜新附,正是该普天同庆,彰显我大明昌隆国运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虽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
“这第二件事……便是关于朕退位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关切地在父子二人之间流转。朱慈烺心头也是微微一震,虽说对此早有预期,且这两年他权柄日重,与皇帝也无甚分别,但“退位”二字由父皇亲口说出,意义终究不同。
那象征着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位置,谁又能真的毫不动心?
不过,场面上的谦辞与姿态仍是必须的。
朱慈烺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连忙躬身道:
“父皇何出此言?父皇如今春秋鼎盛,精神矍铄,正该励精图治,带领大明再创盛世。儿臣年轻识浅,尚需父皇多年教导扶持,岂敢僭越?这传位之事,还请父皇慎思,万万不必急于一时。”
崇祯看着儿子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
“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你跟朕还来这套虚礼客套?还是说,你又在试探朕的心意?”
他摆了摆手,神色转为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朕早就同你说过,若非辽东未平,内忧外患,朕早就想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了。如今建奴已灭,化为齑粉,朝鲜重归版图,四海升平可期。朕的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这皇位,迟早是你的,迟给不如早给。朕也乐得清闲,早些和你母后一起,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岂不快活?”
说出这番话时,崇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不甘或留恋,反倒洋溢着一种彻底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向往。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明净的秋空,继续道:
“不瞒你说,皇儿。早在很久之前,朕就想明白了。你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廓清寰宇之志,手段魄力皆胜于朕。这大明江山,交到你手中,必能更加辉煌灿烂。朕又何必恋栈不去,徒惹烦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慈烺,语气中带着完成历史使命后的自豪与满足:
“再者,朕如今收复了被先祖遗失的辽东故土,更将历朝历代帝王都未曾真正纳入版图的朝鲜半岛收入囊中。这份功业,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已是前无古人。
于朕而言,‘千古一帝’的威名或许不敢当,但无愧于心,无愧于祖宗。至此,朕于国于家,于名于利,都已无所求,也无所憾了。往后啊,朕就只想做个舒舒服服的太上皇,种花养鸟,逗弄孙辈,朝政琐事,一概不问。
这大明的未来,该如何走,全凭你来做主。”
第599章 即将离京的郑芝龙!
周皇后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也走上前,轻轻握住崇祯的手,对朱慈烺温言道:
“皇儿,你父皇这次,确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勉强。他累了,也该歇歇了。你就莫要再推辞,安心接下这副担子吧。母后知道,你能担得起,也能做得比你父皇更好。”
按常理,皇帝与太子商议传位这等天大的事情,皇后理应回避。
但此刻,无论是崇祯还是朱慈烺,都早已不在乎这些虚礼。家国的未来,就在这亲人之间坦诚的对话中奠定。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朱慈烺知道再作姿态便是虚伪了。
他收敛神色,后退一步,对着崇祯与周皇后,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母后苦心,儿臣……明白了。既然父皇决意颐养,母后亦如此说,儿臣……便谨遵父皇之命。这江山重任,儿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父皇母后所托,亦不敢有负天下臣民之望!”
“好!好!快起来!”
崇祯脸上笑容舒展,亲手将儿子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待朱慈烺站定,崇祯似乎又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还有一桩,之前提过的,将大明诸王分封至海外疆土之事。此事,你是想等正式即位后,自己来办?还是趁朕还在位时,由朕来下旨操持?若你想自己来,那便不急,等过两年根基更稳些再行也可。
若是想让朕来办,那便正好可借着你此次大婚,天下藩王皆需入京朝贺之机,将他们悉数召来京师,由朕当面与他们分说明白。无论哪种,皆可。”
朱慈烺略一沉吟。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宗室权力结构的根本性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
“父皇,此事确为长远之计,然不可操之过急。如今辽东、朝鲜初定,百废待兴,北方数省旱情虽缓,元气未复。此时若骤然行分封海外之策,恐内外难以兼顾。儿臣以为,不妨暂缓施行。”
他话锋一转:
“不过,父皇所言极是。趁儿臣大婚,诸王齐聚京师之机,由父皇出面,将此事之原由、设想,先行与各位王叔、王兄透彻说明,让他们心中有数,早些开始思量准备,倒是极为妥当。
如此一来,既可安宗室之心,示朝廷坦诚,亦能为日后推行,扫清不少障碍。”
崇祯听罢,点头赞同:
“嗯,你所虑周详。就依你之言,借着大婚,先与他们通个气,铺垫一番,待你日后乾坤独断时,再行细定便是。”
父子二人又就大婚典仪、召见藩王的细节等简单商议了几句。
待诸事议定,朱慈烺便行礼告退,离开了这弥漫着温馨与重大决定的宫殿。
跨出殿门的刹那,朱慈烺微微眯起眼,望向那重重宫阙之上辽阔的蓝天。
大婚之后不久,他便将真正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即将随着那场婚礼和禅让大典,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而海外分封的蓝图,也将在那时,向大明的宗室亲王们,展露第一角峥嵘。
等朱慈烺迈着沉稳的步伐,从紫禁城回到东宫时,日头已然偏西。
贴身太监马宝正守在二门处,一见到太子的身影,赶忙小碎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谨慎,压低声音禀报道:
“太子爷,郑公爷来了,正在厅上候着呢。”
“郑公爷?”
朱慈烺脚步微顿,随即反应过来,所谓的“郑公爷”,自然便是刚刚晋封靖国公、风头无两的郑芝龙。
他略有些好奇,郑芝龙刚受封赏,正该是四处应酬、接受道贺的时候,怎会突然跑到东宫来?还选在自己入宫面圣的时辰。
马宝似乎看出了主子的疑惑,立刻补充道:
“郑公爷说了,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离京,返回福建去。此番是特意来向太子爷辞行的。奴婢回说您进宫去了,郑公爷说不打紧,愿意等候,奴婢便先请他在后边的待客厅用茶歇息了。这会儿……郑公爷正和娘娘在厅上说话呢。”
“哦?明日就走?”
朱慈烺眉头微挑。
郑芝龙身为水师统帅,坐镇东南,离京日久,急着回去坐镇,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吩咐道:
“知道了。”
说罢,便径直朝着后院的待客厅走去。
东宫,待客厅。
厅内光线明亮,透过敞开的雕花长窗,可以看见庭院一角摇曳的翠竹。空气中飘散着上等龙井的清香。
郑芝龙一身崭新的麒麟补子朝服尚未换下,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神态虽竭力保持着恭敬,但那久经风浪、不怒自威的气度,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正对着坐在下首的女儿郑小妹,低声嘱咐着什么,语气严肃而关切。
“明日为父便要启程南返了。福建那边的海防、水师、还有与西夷的贸易事务,千头万绪,离开日久,实在放心不下。你留在这东宫,务必谨言慎行,好生侍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你要多体谅,切不可使小性子,凡事以太子殿下为重,记住了吗?”
郑小妹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安静地听着父亲的训诫,心中虽因父亲即将远行而有些不舍,对父亲这番老生常谈的叮嘱也略感无奈,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温顺,轻轻点头应道:
“父亲放心,女儿都记在心里了,定会遵从父亲的教诲,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郑芝龙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痕迹的刚毅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呢?就在十多年前,他还不过是纵横东南沿海、被朝廷视为“海寇”的“郑一官”,朝不保夕,在官兵的围剿与同行的倾轧中挣扎求存。
可如今,他不仅洗白了身份,更成了朝廷敕封的靖国公,执掌大明最强大的水师,掌控着东南海疆的命脉!
更让他如在梦中的是,自己的女儿,竟然嫁入了天家,成了当朝太子的侧妃!这人生的际遇起伏,荣辱变换,实在是太过戏剧,太过难以预料了。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担心这只是一场幻梦,生怕醒来一切成空。
正当郑芝龙心潮起伏,还打算再叮嘱女儿几句关于宫廷礼仪、如何与太子妃相处等细节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朗而透着亲近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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