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45章

  其涉案的胞弟、妻舅、心腹师爷、以及曲靖府内与之勾结的知县、吏目等三十余人,或绞或流,家产一并抄没。

  更令人心惊的是,朝廷并未止步于此,以此案为引,督察院与刑部对云南近年钱粮、刑名进行了一番彻查,又牵连出州县佐贰、吏胥数十人,分别予以革职、流放、徒刑等惩处。

  一府之案,最终波及上百人,滇地震动。

  消息传开,朝野方才凛然一惊,陛下动真格的?

  但旋即又有人自我宽慰,毕竟是边陲,毕竟民愤较大,杀一儆百,或许……只是特例?

  然而,“特例”很快变成了常态。

  万历五十年新年一开年,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大案爆发。

  南京户部尚书钱益,留都重臣,清流雅望,却暗中与海外商号勾结,在漕粮改折、库银支放中大肆贪墨,数额巨大。

  其手法非常隐蔽,御史们并没有发觉,可是锦衣卫却找到了不对劲的点。

  奏陈陛下后,天子直接绕过常规程序,密令南京守备太监协同新任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暗中查证。

  待证据确凿,一道圣旨直达南京,钱益被当场锁拿,押解进京。

  此案在京城引发了更大的波澜。

  钱益门生故旧不少,朝中亦有人为之缓颊,言其“虽有贪渎,然于漕运、库藏亦有劳绩,且年事已高,可否从宽”。

  奏疏呈上,乾清宫毫无回音。

  不久,判决下达:钱益 “位居留都管钥,负朕深恩,贪黩无厌,蠹国病民,罪无可逭。着革去一切职衔,秋后处决。家产尽数抄没,妻孥流放琼州。”

  与其勾结的海商,没收出海许可,主犯拿下、下属郎中、主事等数十人,亦分别被处死、流放、革职。

  南京户部为之一空。

  接连两桩大案,尤其是钱益这样的二品大员被果断处决,彻底粉碎了官员们“一阵风”、“老皇帝心软”的幻想。

  他们惊恐地发现,陛下非但没有因年老而昏聩或仁慈,那支朱笔,落下时毫无犹豫,更无半分姑息。

  接下来的几年,大明朝开始又重新进入,嘉靖末年、万历初年严政的复现,甚至更为系统、持久。

  皇帝似乎在与时间赛跑,又似乎被西北一案彻底激发了沉潜已久的铁血心性。

  万历五十二年。四月,山东布政使侵吞黄河修堤款,导致河工草率,次年春汛小决,虽未酿成大灾,但查实后,该布政使即被革职抄家,下属知县、河官判斩监候者十六人。

  万历五十二年,八月,漕运总督坐失漕粮数十万石,虽辩称霉变漂没,但经查实多有虚报及勾结仓场盗卖之事,被夺职下狱,后死于狱中。

  相关漕丁、仓场吏员上百人被流放辽东。

  万历五十三年,都察院内部清查,一名巡按御史在巡察江西时收受巨额贿赂,为豪强掩盖命案,事发后被公开处决,连带都察院内失察的堂上官也受到严厉申饬、罚俸降级。

  ……………………

  从万历四十九年下半年到五十三年春,短短三年半时间里,因贪墨、渎职、残民、结党等罪名被严厉处置的三品以上官员,超过六十人……

  五品以上官员超过一百三十人,至于因此被牵连革职、流放、徒刑的胥吏、家眷、关联人员,累计已达数千之众。

  数年的严政,甚至比西北胡女案更为触目惊心,因为它不再是集中于一时一地的爆发,而是持续数年、覆盖全国、针对整个官僚体系的常态化刮骨疗毒。

  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以往许多被视为“惯例”、“常例”的灰色收入、迎来送往、敷衍塞责,如今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官员们战战兢兢,处理公务不敢不尽心,面对钱财不敢不警惕,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锦衣卫破门而入、被圣旨直批夺职问罪的人。

  他们更无法理解的是,陛下何以如此?

  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按常理,正是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为身后名考虑的时候。

  如此大刀阔斧、毫不留情地整治吏治,得罪几乎整个官僚阶层,难道不怕身后评价?

  不怕给太子留下一个充满怨望、难以驾驭的朝局?

  “陛下……是不是……有些过于操切了?”

  私底下,难免有官员窃窃私语,语气中充满困惑与恐惧。

  “这些事,留给太子殿下日后处置,岂不更合情理?如今这般……简直像是……像是……”

  像是要把这沉疴积弊,在自己手中彻底清理干净,哪怕因此背负“严酷”之名。

  像是完全不考虑所谓的“身后事”与“君臣香火情”。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行至生命尾声的皇帝,为何反而爆发出比青壮年时更决绝、更不留余地的统治意志。

  太子的身影在这几年似乎渐渐淡出了紧要政务的视线,皇帝陛下乾纲独断,精力之旺盛、手腕之果决,令所有以为他“老了”的人瞠目结舌。

  风还在吹,且愈吹愈劲……

第1337章 万历五十三年 2

  万历五十三年,秋,北京城。

  虽已入夜。

  但乾清宫中,灯火通明。

  已入秋,白日里余威尚存的“秋老虎”让夜晚依然有些闷热,但殿内角落的冰鉴早已撤去,换上了初开的金桂盆栽,幽香浮动,稍稍冲淡了堆积如山的奏章带来的压抑感。

  朱翊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背脊挺直,并未因年近七旬而显佝偻。

  他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的眼镜,正就着明亮的烛光,审阅一份来自南京都察院的奏报。

  奏报内容是关于应天府江宁县令贪渎漕粮补贴一案的复核详情。

  他的手指沿着字句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偶尔提起朱笔,在旁边的草拟票签上写下几个斩钉截铁的字:“证据确凿,依律严惩,毋得宽纵。”

  冯安静静侍立在侧,偶尔为添上热茶,或调整一下灯烛的角度。

  殿内除了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片沉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只有皇帝陛下那双依然锐利、透过镜片更显专注的眼睛,和笔下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批红,在证明着帝国最高权柄的运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内侍低低的通报声。

  朱翊钧笔尖一顿,抬起头。

  太子朱常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杏黄色常服,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身形比前两年清减了不少。

  万历五十一年春,他感染了一场时疫,病势汹汹,虽经精心调治得以痊愈,但元气大伤,此后便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容易疲惫。

  朱翊钧心疼儿子,这半年多来,特意减少了交给他处理的繁重政务,让他多以静养为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朱翊钧摘下叆叇,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太医不是嘱咐你要少操心,多将养么?”

  朱常澍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恭敬地站着:“儿臣……心中记挂着一些事,睡不着。听闻父皇仍在批阅奏疏,特来……特来陪伴片刻,也……也想听听父皇的教诲。”

  朱翊钧看着朱常澍,轻叹口气,太子本来是个强硬派啊。

  病后心气稍弱,更容易被那些“宽仁”、“留情面”的说法影响,当然,其中也有心疼自己父皇的念头,不愿意,父皇英明一世,到了晚年,在背上一个暴君的名号。

  在朱翊钧宽仁的那段时间中,太子是强硬的。

  可在朱翊钧对待臣子强硬之后,太子又变得温和了起来。

  这属于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不过在一些问题上,太子显得有些优柔寡断,这也是实情。

  这段时间,不止一次的跟自己的父皇,讨论这个忠臣要略,甚至讨论这几年朝廷的反贪腐的行动。

  父子两人,在前几日,甚至有了一次口角之争。

  朱翊钧当然明白,这次太子那么晚过来,还是想着前两日,他们父子之间并没有聊完的那个话题。

  当时,朱翊钧很生气,多少有些说不过太子,便直接让太子退下……不跟他辩了。

  这也保留了传统。

  这么多年,朱翊钧当辩手,辩不过别人的时候,就直接摇身一变,成裁判。

  朱翊钧重新戴上叆叇,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奏报……

  “你先坐。”

  “谢父皇。”

  等到朱常澍坐下后,朱翊钧才开口道:“朕知道你心里面想的事情是什么?”

  “朕这几日也想了些。”

  “一个县令,在漕粮的补贴上,大做手脚,哼……还有前年的那个的钱益,敢在留都管钥之地贪墨无度?”

  “因为他们心存侥幸。侥幸于朕老了,精力不济了,侥幸于朕顾念‘盛世’体面,会容忍‘小节’;侥幸于朕会想着平稳过渡,留待新君施恩。更侥幸于,法不责众,惯例难改。”

  “朕前些年,或许确有此心。”

  “但西北一案,让朕看清了,这侥幸之心一旦蔓延,便是溃堤之蚁穴,盛世之脓疮。”

  “朕写《忠臣要略》,是告诉他们何为臣道。朕这几年办这些案子,是要砸碎他们的侥幸!”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眼中那簇即使在暮年也未曾熄灭的火焰在镜片后灼灼跃动:“朕是老了,但正因为老了,才更知时间紧迫!”

  “有些事,朕现在不做,难道留给你日后去做?让你一登基,便去做这个得罪人的恶人?还是指望他们到时候会自动变好?”

  “朕现在办了,骂名是朕的。他们恨,也是恨朕这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

  朱翊钧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力量:“等你日后即位,局面已清,规矩已立,你便可以从容施政,行你的宽仁之道。这,才是为父留给你的,真正的‘平稳过渡’。”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至于朕的名声?呵呵,朕坐这个位置近五十年,何曾真正在意过那些浮名?”

  “朕只在意,大明江山是否稳固,百姓是否得安,留给你的,是否是一个还能再延续百年的基业!”

  “若以朕晚年严苛之名,能换来吏治至少二十年的清明。”

  “朕觉得,值了!”

  朱常澍怔怔地望着父亲,烛光下,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挺直的脊梁仿佛承载着山岳的重量。

  朱常澍是个聪明人。

  这是在替他做安排。

  “父皇,孩儿当然知道,您的想法,可是孩儿,真舍不得父皇您这般劳累。”

  朱翊钧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和:“朕心里有数。倒是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去年的病根,让你身子弱了许多,更需好好养着。”

  朱常澍好色。

  跟他大哥朱常洛一样一样的。

  自从妖书案之后,朱常澍算是知道自己父皇的苦心,当然也随之解放了自己的一些天性,这么多年间,他已有八子九女算是长成了。

  跟朱翊钧比虽然略显逊色。

  但在他的兄弟们之间,算是榜首的位置。

  色是刮骨刀。

  太子天天补,他也扛不住。

  在万历五十一年春,突发恶疾,可是把朱翊钧吓了一跳,只害怕洪武旧事,又发生在万历朝……

  朱常澍还是挺了过来,不过,病好后的朱常澍,身子骨可大不如从前了……但性命无忧……

第1338章 万历五十三年 3

  朱常澍担心自己老爹的身体状况。

  而朱翊钧同样担心自己儿子的身体状况。

  这对父子,认识四十多年了,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一对正常的父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两年,朱翊钧已经体验了很多很多次了。

  在外的藩王儿子,甚至,是长大成人的孙子,去世的都已经八个了。

  有的亲王,不到四十就走了。

  每次看到这种信息,朱翊钧都是非常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