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心思细密,行事稳妥,且通晓文墨,能帮皇帝整理文书,很得信任。
此刻,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慈烺身后,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这小祖宗有半点闪失。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软化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显露出几分寻常老人含饴弄孙的暖意。
“太孙呢?” 朱翊钧问道,声音苍老而缓慢。
陈尚一边留意着朱慈烺,一边恭敬回话:“回皇爷,太孙殿下正在文华殿与詹事府官员议事,说是关于明年春闱考官人选的章程,议完了便过来。”
朱翊钧“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重孙身上。
朱慈烺似乎跑累了,摇摇晃晃地朝着曾祖父的方向走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已经蔫了的银杏叶。
陈矩想上前抱起他,朱翊钧却轻轻摆了摆手。
小慈烺走到圈椅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总是坐着、笑容很少的“老祖宗”。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中的叶子,含糊不清地说:“老祖宗,叶……叶叶……给……”
朱翊钧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
他缓缓伸出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手,接过了那片小小的、已经失去水分的金色叶片。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好,烺儿乖。” 他轻声说,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陈尚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执掌帝国近六十载、以铁腕著称的皇帝,到了风烛残年,终于也流露出了寻常人最质朴的天伦之情。
只是这温情,如同这秋日的阳光,温暖却短暂,总带着一丝即将沉入暮霭的寂寥。
自万历五十四年那次朝会后,朱翊钧便越来越少出现在正式的朝堂场合,几乎是重大事务,他才会返回皇宫。
他将大部分日常政务交给了太子朱常澍和日益成熟的太孙朱由栋,自己则更多时间隐居在西苑。
这里清静,便于静养,也远离前朝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与永无止境的奏报。
但他的“隐居”,并非完全的懈怠。
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位老皇帝找到了新的寄托。
一方面,他开始着手整理自己一生的执政心得与对历史、制度的思考,亲笔撰写一部名为《承平要略》的著作,并且还将自己心中对于“未来”的畅想,也写了出来。
承平要略是公开的。
对于未来的畅想,却是保密,只供内部皇家科学院查看。
承平要略这部书并非严格的治国方略,更像是他个人政治思想的总结与对后世统治者的告诫,其中自然少不了对“忠臣五要”的进一步阐发,对吏治、民生、边防等关键问题的反思,字里行间,凝聚着一位老帝王毕生的智慧与忧思……
在万历五十五年,西苑内部正式设立了名为皇家科学院。
里面清一色留英学子,动手能力强,且有着非常丰富的知识积累。
第一批,一百四十五个人,从万历五十五年,就在西苑上班了。
一直都在天子的身边。
在超过三年的改造,大明朝终于生产出了第一台蒸汽机……
时间一直走。
一直走。
天越来越冷。
万历五十九年,冬。
腊月的寒风凛冽刺骨,西苑的水面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朱翊钧的病,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开始的。
起初只是咳嗽、畏寒,御医们按寻常风寒诊治,开了方子。
然而皇帝的年纪实在太大,身体机能早已衰退,这场病如同堤坝上最后的裂缝,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风寒久久不愈,继而引发了陈年的咳喘宿疾,夜里时常咳得难以平卧。
入春后,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添了心悸、头晕、食欲锐减的症状。
御医们用尽了温补调理的方子,太医院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西苑,却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逆转那日渐衰颓的趋势……
朱翊钧自己似乎早已预感到这一天。
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半躺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不语。
他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清醒地听太子或太孙禀报一些紧要政务,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给出简短的指示,坏的时候,则昏昏沉沉,连人也认不清。
万历六十年,春,三月……
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西苑的草木迟迟不肯返绿,依旧是一片萧瑟……
第1348章 勿负朕望 3
万历六十年,三月初九,清晨,北京。
天色尚是蟹壳青,薄雾如纱,笼罩着巍峨的皇城和棋盘格般的街巷。
但往日此时尚显寂静的京师,今日却不同。
各衙门点卯的时间未到,许多官员的轿马便已早早出动,来到了自己的衙门。
昨夜,发生大事了。
都察院的值房里,几名御史已经聚在一起,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
“听说了吗?昨夜西苑动静极大,禁军调动,宫门夜开,御辇夤夜入宫!”
一位中年御史压着嗓子,脸上满是忧色。
“何止听说!子时前后,城中分明听到马蹄声、车辕声不绝,灯火通明……” 另一位年轻些的言官接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阵仗……这阵仗让我想起家中祖父曾言,世宗肃皇帝晚年,也是从西苑突然回銮,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六十多年前的嘉靖皇帝,正是在最后一次从西苑返回紫禁城后不久,便龙驭上宾。
历史的阴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沉重而迫近。
值房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年资最老、须发皆白的左都御史叹了口气,打破沉寂:“慎言。陛下乃天子,自有百灵护佑。或许只是春寒料峭,西苑不便将养,回宫休憩罢了。”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一位年迈帝王突然离开常居的苑囿返回大内,往往意味着什么……
类似的情景,在六部衙门、通政司、大理寺……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聚集处,都在隐秘而焦虑地上演。
担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尽管人人都知道,龙椅上的那位皇帝陛下,自十岁登基,至今已御极整整六十年,在本朝历代帝王中,已是罕见的遐龄。
按常理,这已是圆满,甚至是福寿过人。
可当这一天可能真的近在眼前时,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崇敬、依赖、恐惧与不舍的复杂情绪,攫住了整个朝野。
这六十年,这位皇帝陛下塑造了他们现在所熟知的一切。
他早年重用高高拱,张居正,海瑞……厉行改革,为帝国打下坚实底子……
青中年开疆拓土,南洋、倭地、藏边,版图之广,直追汉唐……
晚年又以铁腕整肃吏治,颁布《忠臣要略》,硬生生在“盛世”的光鲜外表下,刮骨疗毒,重塑官场风气。
虽然手段严苛,令不少人战战兢兢,但不可否认,正是这持续的雷霆雨露,才有了今日。
国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与银两,户部黄册上那令人咋舌的四万万余口丁数,边关烽燧久不举烟,九边将士粮饷充足、甲械精良,从江南到塞北,驿站畅通,商旅往来,市井繁华,更不用说那远在南洋、倭地,已成汉家乐土的百万移民,每年巨舶满载着稻米、蔗糖、香料、金银源源北输,反哺母国……
这万历六十年,早已不是嘉靖末年那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党争不断的模样。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疆域辽阔、人口繁盛、国力蒸蒸日上的“万历盛世”。
而这一切的塑造者与核心,便是在百官眼中那位如今正静静躺在紫禁城深处、生死未卜的老人。
官员们的心情是矛盾的。
他们敬畏皇帝的威严,甚至有些惧怕他晚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贪渎的眼睛。
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伟大时代的参与感与自豪感,以及对这个时代缔造者深深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陛下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有他在,哪怕他久居西苑不问细务,众人心里也觉得踏实,觉得这庞大的帝国机器有其明确无误的轴心。
这几年,皇帝虽深居简出,但并非完全隔绝。
他通过内阁和司礼监,依旧牢牢掌控着大局。
更让官员们感念的是,皇帝时常有“特恩”。
他会通过厂卫和都察院的密报,留意各地政绩卓著、官声清廉的官员,或民间那些孝悌忠信、急公好义的楷模,然后突然降下旨意,或召至西苑觐见勉慰,或直接给予擢升、赏赐。
这些举动往往出人意料,却极大地鼓舞了实干清廉之士,也让“忠臣五要”和“好人好事”不再仅仅是纸面文章,而有了实实在在的荣耀和利益驱动。
社会风气,至少在表面和上层,为之一清。
至于移民,早年为了充实边疆海外,地方上确实有过强制迁徙的政令,引发不少民怨。
但如今,随着南洋、倭地六省等藩国日益富庶安定,汉人在当地已占据绝对主导,拥有良田、宅邸和远超内地普通农户的生活,消息传回,反而吸引了大量无地或少地的农民、手工艺人自愿前往。
朝廷的移民政策早已从“强制”转变为“引导鼓励”,提供路费、种子、安家银,报名者络绎不绝。
帝国的疆域在无形中巩固,人口压力得以舒缓,海外领地也获得了持续的人力输入。
这一切良性循环的起点,都可追溯到皇帝数十年前坚定不移的拓殖国策。
然而,越是感受到这盛世的来之不易与皇帝无可替代的作用,此刻的担忧与不舍便越是强烈。
“陛下……定会无恙的。”
一名年轻的郎中喃喃道,像是在安慰同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去岁冬,陛下还褒奖了直隶清苑县那个散尽家财抚育孤幼的义民,赐了‘仁德流芳’的匾额。陛下心里,明镜似的……”
“是啊,” 另一位官员接口,语气沉重,“太子殿下仁厚,太孙殿下英睿,自是好的,可咱们心中还是,还是不舍得啊……”
这官员说完之后,偷偷抹泪。
一旁的官员们,也是如此。
在万历五十五年后,太子,太孙,都在台前。
大明朝迎来了一段短暂的三龙治世的局面。
在这么多年中,官员们把太孙也摸得清清楚楚。
太子朱常澍身体一直不算强健,且性情宽和。
太孙朱由栋则锐气逼人,但行事风格与其祖父颇有不同。
不过,总是有些担忧的。
权力交接之际,这来之不易的清明吏治、高效运转、边疆安宁,是否能平稳延续?
是否会有人趁新旧交替之际,试图翻案、反攻倒算,或是政策出现摇摆?
薄雾渐渐散去,朝阳的金辉开始涂抹上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顶。
宫门即将开启,早朝的时刻就要到了。
官员们整理着衣冠,怀揣着满心的忐忑、忧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向着皇极殿方向汇聚。
他们知道,今日的朝会,或许将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帝国的巨舰,正航行在历史的峡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或是……转折……
第1349章 勿负朕望 4
这次的朝会与之前数年一般。
太子主持。
他们也并未见到皇帝陛下,当然,太子殿下也没有说此时陛下的身体状况,不过,脸上并无忧虑,参加朝会的大臣们看到之后,无不松了一口气。
想来,此时的陛下龙体还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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