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薄雾终究未能完全散去,只是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朝廷官员们的心,还没有彻底放下,到了第二日的凌晨,钟声响了。
今天不是朝会,也没有什么典例,这钟声一响,代表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官员们纷纷起身,前往皇宫。
宫门前广场一片异样的寂静。
先到的官员们并未如常聚集成群低声交谈,而是各自肃立,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两扇紧闭的、漆色深沉的巨大宫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连清晨的鸟雀似乎都噤了声。
没有净鞭响起,没有司礼监太监例行的唱赞。
宫门,是在一片死寂中,被两队身着素色号衣禁军缓缓推开的。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喑哑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叩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内景象,让所有翘首以盼的官员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再无半点朱金之色。
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长廊,此刻已被无尽的素白所覆盖。
高大的内门上,原本象征帝王威权的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已被厚厚的白绫严密包裹,处处悬挂着宽大的白麻布幔,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声飘荡。
整个紫禁城,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场巨大的、无声的雪暴所掩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缟素。
国丧!
是帝王大丧开始布置的征兆!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许多官员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互相搀扶着,平日里矜持的仪态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迅速弥漫开来的、深切的悲恸。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
有人已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更有年迈的老臣,身形摇摇欲坠,全靠身旁门生或同僚死死架住,才未瘫倒在地。
没有引路的太监,没有往常的序班唱名。
官员们就这样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踏入了这片令人心胆俱裂的素白世界。
脚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御道,两旁是沉默肃立、同样是穿着素服的禁军和内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空,踩在冰冷彻骨的寒流之上。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素幔低垂的宫门,越往里走,那悲凉肃杀的气氛便越是浓重。
终于,他们来到了皇极殿前的巨大广场。
丹陛依旧高耸,汉白玉栏杆依旧洁净,但那至高无上的皇极殿已完全被素白所笼罩。
在玉阶之上已然站立着两个人。
太子朱常澍,太孙朱由栋。
他们并未穿着象征储君身份的杏黄或玄色礼服,而是一身最粗糙、最本色的生麻斩衰重孝!
粗麻布衣未经任何染饰,边缘参差,用麻绳束腰。
太子头上戴着用麻布折叠而成的“丧冠”,太孙则是用麻布束发。
两人皆是面容憔悴。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尊用悲伤雕琢而成的塑像。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任何诏书都更具冲击力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御极六十载、将他们所有人命运与这个帝国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天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呜——”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悲鸣,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紧接着,如同堤坝崩溃,广场上跪倒的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此起彼伏的痛哭之声。
年迈的臣子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哭喊着“陛下”;
中年的官员伏地哽咽,肩膀剧烈耸动。
年轻的郎官们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塌地陷。
这哭声不是为了礼仪,不是为了表演,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一位统治了他们几乎整个人生、塑造了他们所处世界的君父离去的巨大失落与恐惧。
往日对严苛手段的畏惧,对帝王心术的猜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混杂着崇敬、依赖与无尽悲伤的洪流。
就在这片震天的悲声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样一身重孝、老泪纵横的魏忠贤,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到了丹陛最前沿。
“宣……大行皇帝……遗诏……”
“跪——” 有气无力的唱礼声响起,但百官早已匍匐在地。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朕以凉德,嗣守祖宗鸿业,六十载于兹矣。临御以来,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负荷,上负天命,下愧黎元……赖天地宗庙之灵,暨尔文武群臣、天下亿兆之力,海宇粗安,生齿日繁,仓廪渐实,边烽少息,此皆尔等辅弼之功,非朕一人之能也……”
遗诏的开篇,是惯例的自谦与对臣工的肯定。
但熟悉的语调,让许多老臣哭得更加厉害,仿佛又听到了那位老皇帝在朝堂上缓慢而有力的声音。
“……朕老矣,精力衰耗,沉疴难起。念及国本,太子常澍,仁孝温文,可承大统,太孙由栋,英敏果毅,宜加磨砺,共襄社稷。尔文武大小臣工,务须同心协力,尽心辅佐,恪守《忠臣要略》之训,持‘五要’为镜尺,勤政爱民,廉谨奉公,使我大明基业,永固磐石……”
遗诏中明确提到了《忠臣要略》和“五要”,这是老皇帝对他晚年整肃吏治核心思想的最后强调,也是对未来君臣关系与施政方向的定调。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心中凛然,哭声稍歇,凝神细听。
“……内外诸司,各守其职。边镇将士,宜加抚恤,严守疆圉。百姓徭役,当体恤民艰,毋得滥征。海外藩国,羁縻抚绥,使其永为藩屏。朕身后,丧制悉遵祖宗成宪,务从俭约,勿得劳民伤财,贻害地方……”
遗诏事无巨细,从内政到边防,从民生到藩属,甚至对自己丧事的规格都提出了“俭约”的要求,体现出一位老帝王直至生命尽头,依然对国事牵肠挂肚、力求减少扰民的深谋远虑。
“……朕即弃天下,尔等勿得过哀,当以社稷为重,以新君为念。君臣一体,上下交修,则朕虽逝,犹生也。若或怠惰政事,倾轧结党,贪黩坏法,则是负朕深恩,亦负尔等平生所学,鬼神殛之,国法不宥!”
最后几句,语气陡然转为严厉,带着那位铁腕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决绝。
仿佛他虽已离去,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依然在冥冥之中注视着这朝堂,这天下。
丹陛之下,百官伏地,哭声再次达到高潮。
那哭声里,有对先帝的深切哀悼,有对遗训的震撼与铭记,更有对未来的茫然与巨大的责任感。
“陛下……”
“臣等必谨遵遗训……”
“呜呜呜……” 各种呼喊与痛哭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在素白缟素的紫禁城上空久久回荡。
太子朱常澍在太孙的搀扶下,对着御座空置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太孙朱由栋亦随之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丹陛地面上。
至此,再无悬念。
大明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十岁登基,在位整整六十载,享寿七十一岁。
于万历六十年三月十九日深夜,在从西苑返回紫禁城一日之后,于乾清宫东暖阁龙驭上宾。
一个持续了整整一个甲子的漫长时代,伴随着这位老皇帝最后微弱的呼吸,悄然落幕。
他留下了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四万万生民、充盈的国库、相对清明的吏治框架、一部凝聚其毕生执政智慧的《承平要略》,以及一台尚在襁褓却已发出轰鸣的蒸汽原型机。
他也留下了无尽的争议、严酷的清算、海外就藩的骨肉离散,以及对继任者能否守住这煌煌盛世的深深忧虑。
紫禁城的晨曦,依旧会日复一日地照亮这片宫殿,只是那御座之上……难见故人……
第1350章 勿负朕望 5
皇极殿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恸哭与宣诏,如同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气力。
当素白的帷幕彻底笼罩紫禁城,繁琐而沉重的国丧礼仪正式开始运转时,东宫端本殿内,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寂静。
太子朱常澍已褪去了那身粗糙的斩衰重孝,换上了一身较为柔软的素白麻衣,坐在书案后。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魂魄,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摊开的一幅画。
那是三龙图.
画中,老皇帝朱翊钧端坐正中,虽已老迈,但目光沉静,威仪俨然,左侧是身着杏黄袍服的太子朱常澍,面容温和,右侧则是玄色礼服、英气勃勃的太孙朱由栋。
画师技艺高超,将祖孙三代的相貌与气质捕捉得极为传神,原本是寓意“三龙共治,盛世绵延”的祥瑞之作。
此刻,这幅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剜着朱常澍的心。
画中父皇那似乎能穿透纸背的眼神,如今已永远地闭上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父皇的容颜,老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沿着脸上深刻的纹路蜿蜒而下,无声地滴落在素白的衣袖上。
“父王,请节哀,保重身体。”
太孙朱由栋同样一身素服,站在父亲身侧,年轻的脸庞上刻满了疲惫与悲痛,但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强行撑起的坚毅。
他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您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皇祖母那里还需要您,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如今更都看着您啊。”
朱常澍仿佛没有听见,泪水模糊的视线依旧焦着在画上。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那份隐约的矜持,微弓着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担忧,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太孙说得是。您是全天下人的主心骨,此刻万万伤损不得。太医说了,您这身子,最忌大悲大虑。多少进些汤水,哪怕歇一会儿也好。”
朱由栋见父亲不动,心中焦急,又道:“皇祖母那里,方才儿子去请安时,陈尚公公说,皇祖母坚持要在乾清宫东暖阁守着……守着皇祖父。她老人家虽也悲痛,但还算稳得住,只是不让任何人打扰,说要单独陪皇祖父最后一程。”
提到祖母,朱由栋的声音也低沉下去。
皇后林素微,自大婚之后,与皇帝相伴近五十载,历经风雨,感情深笃。
虽然后期因为福王妖书案之事,夫妻间有些许误会,但那份数十年来相濡以沫、从未改变。
如今骤然失去一生伴侣,这位同样年逾古稀、却身体康健的皇后,内心的痛楚可想而知。
朱常澍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叹息:“最难过的是母后啊……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无尽的酸楚与怜悯都淹没在这声叹息里。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依旧空洞,对朱由栋和魏忠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你们……都下去吧。让孤……静一静。”
朱由栋还想再劝,看到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哀恸与决绝的孤寂,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躬身行礼,与魏忠贤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并轻轻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朱常澍一人,还有那幅刺目的三龙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尚未点燃,暮色如同墨汁,一点点浸染着这素白的殿堂,也浸染着太子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日,那个漫长而刻骨铭心的昼夜。
前日深夜,御辇匆匆从西苑返回紫禁城,直入乾清宫。
彼时,朱翊钧已是气若游丝,面色灰败,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御医们围在榻前,施针用药,却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朱常澍和朱由栋跪在榻前,心如刀绞,只觉那生命的气息正一丝丝从这枯瘦的躯体中流逝。
然而,到了清晨,天际刚刚泛白时,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朱翊钧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浑浊,却有了焦距。
他甚至能微微转头,看向守在身边的儿子和孙子,嘴唇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常澍……由栋……”
那一刻,朱常澍几乎以为上苍垂怜。
他连忙凑近,哽咽着应声:“父皇,儿臣在!由栋也在!”
朱翊钧极缓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停留许久,似乎要将他们的面容最后一次深深印入心底。
他居然示意要坐起来一些,还要用些粥水。
内侍们惊喜万分,连忙小心伺候。
用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后,他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说些话了。
“陪朕……走走……” 他看向朱常澍,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留恋。
朱常澍自然无有不从。
他和朱由栋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父亲,在乾清宫熟悉的殿堂廊庑间缓缓踱步。
朱翊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力气,但他坚持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他待了六十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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