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52章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如今已大半搬去文华殿和东宫,悬挂着巨大地图的西墙,他曾无数次召见重臣商议国事的暖阁,乃至殿外丹陛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汉白玉栏杆。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回忆,又似是告别。

  朱常澍和朱由栋也不敢多言,只是稳稳地扶着他,感受着天子手臂那轻得可怕的重量,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却又贪婪地珍惜着这最后的温情时刻。

  这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

  最后,朱翊钧似乎累了,他们便扶他在暖阁的临窗软榻上坐下。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静谧而哀伤的陪伴中度过。

  朱翊钧精神尚可,甚至还问了问几件朝中正在处理的事务,又考校了朱由栋几句经史。

  太医们都觉得陛下身体大有好转。

  转折发生在傍晚。

  夕阳的余晖刚刚褪去,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

  朱翊钧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瞬间变得紫胀,紧接着,仿佛那口支撑着他的精气神骤然溃散,他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迅速涣散,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御医们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施针灌药,却都无济于事。

  朱翊钧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睁眼,目光也是空洞的,再也认不出人。

  喂到唇边的水,也无力吞咽。

  朱常澍和朱由栋就那样跪在榻边,紧紧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看着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时间的每一分流逝都像钝刀割肉。

  殿内死寂,只有御医偶尔压抑的叹息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深夜,子时将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将在无声无息中离去时,朱翊钧的眼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那原本涣散的目光,竟再一次凝聚,投向朱常澍……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异常清亮甚至锐利的眼神,仿佛将他最后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了这一瞥之中。

  他反手,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抓住了朱常澍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太子……”

  “听着……”

  朱常澍泪如雨下,将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唇边:“父皇!儿臣在听!儿臣在听!”

  “……这天下,”

  “不是朱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常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

  朱翊钧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万里山河,亿兆生民:“坐上这个位置……是担子,不是福气……要替他们扛着……”

  “若有一天……百姓们觉得……不需要我们朱家坐在这里了……你,你们……要看得清……找个地方……好好的……体体面面地……退……”

  他没有说完“退位”二字,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近乎石破天惊的遗言,完全颠覆了历代帝王将江山视为私产的观念,流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朱常澍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儿臣……明白……儿臣记住了……父皇……”

  朱翊钧似乎满意了,眼中的锐光渐渐柔和下来,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勿……负……朕……望……”

  “是,儿臣不敢忘。”

  朱翊钧又转头看向了太孙:“背朕……去龙椅。”

  朱由栋没有犹豫,他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祖父已然轻若无物的身躯背负起来。

  朱翊钧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花白的发丝垂落,朱常澍在旁搀扶着。

  一步,一步,朱由栋背负着朱翊钧,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漆龙椅。

  他将祖父轻轻、端正地安放在御座之上,让他靠着椅背。

  宫灯将御座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坐在那里的朱翊钧,最后看了一眼正殿门。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从门外走来了一个,有一个熟悉的人……

  高拱……

  张居正……

  海瑞……

  申时行……

  胡宗宪……

  戚继光……

  甚至,还有李成梁……

  …………

  是无数曾在这殿中跪拜、奏对、争论过的文臣武将的面容……

  光影流转,仿佛又有两人从殿外朦胧的光影中走来。

  一位身着道袍,面容清癯冷漠,是世宗嘉靖皇帝……

  另一位面色温和,眼神略带忧郁,是穆宗隆庆皇帝……

  他们静静地看着御座上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朱翊钧,眼神中存在着怜惜……

  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人能解读含义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或许是对一生波澜的释然,或许是对所见所闻的了悟,又或许,只是生命最终时刻无意识的神容变化……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连同那抹幻影般的笑意,彻底消散在了乾清宫空旷而冰冷的空气里。

  大明天子朱翊钧,就此,龙归紫极。

  东宫端本殿内,回忆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虚。

  朱常澍瘫坐在椅中,望着三龙图上父皇那栩栩如生的面容,耳边反复回响着那最后的四个字——“勿负朕望”,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缓缓抬起手,用素白的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画上滴落的泪渍,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眠。

  窗外,夜色已深,紫禁城彻夜不息的白色灯火,映照着这个刚刚失去父亲、即将成为天下新主的男人,和他肩上那副陡然沉重了千万倍的担子。

  一个时代,确实终结了。

  而另一个时代,连同它所有的希望、挑战、与深植于新君心中的复杂遗训,正伴随着这无边的夜色与哀恸,悄然降临……

第1351章 改元永和

  大行皇帝朱翊钧龙驭上宾,国丧依制。

  太子朱常澍于乾清宫奉安梓宫,辍朝守灵。

  七日之后,朱常澍服衮冕,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御皇极殿,在大行皇帝灵柩之前,即皇帝位,颁诏天下,以明年改元。

  登基大典虽因国丧减损乐舞,然卤簿仪仗、百官序列、诏告四夷诸礼,皆谨遵明会典,庄严肃穆,昭示神器有归,皇统不移。

  新帝登基,恩诏随下,大赦非十恶之囚,蠲免万历五十八年以来各省未完钱粮之半,赏赐文武各有差。

  一时间,新元之盼,稍解国丧之恸。

  新朝肇始,万象待新。

  首务之中,除政务承转、边镇抚慰外,为大行皇帝议定庙号、谥号及拟定新年号,乃礼之最重者,关乎对前朝之定论、新朝之气象。

  钦天监与翰林院依据“贞下起元、气象弘大”之旨,广稽典籍,博采祥瑞,最终精选四五个备选年号,如“泰昌”、“永和”、“嘉宁”、“绍熙”、“显德”等,各附详尽释义典故,呈送御览。

  新帝朱常澍于乾清宫独自斟酌良久,最终朱笔圈定“永和”二字。

  年号在朱常澍登基不过数日后,便定了下来。

  可是在关于先帝的庙号,谥号时,却起了岔子。

  相较于年号,此议更为敏感复杂。

  礼部会同内阁、翰林院、九卿科道,闭门会议数日,方拟就方案,由礼部尚书领衔,内阁首辅孙承宗陪同,奏呈新帝于乾清宫西暖阁。

  昔日太孙,今日太子朱由栋奉旨旁听。

  乾清宫内,新帝朱常澍已除丧服,换上常朝冠服,面容清减,目光沉静中带着审视。

  他示意魏忠贤将礼部奏本展开。

  孙承宗奏道:“臣等谨遵古礼,参酌先帝功业,拟议庙号三……”

  “肃宗,“肃”取“整肃朝纲、刚明持重”之意,既彰显其整顿吏治、革除嘉靖以来积弊的魄力,又暗合其平定边患、稳定社稷的沉稳……”

  “睿宗,“睿”为“睿智明达、远见卓识”之意,赞颂其在位期间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的智慧,复位太宗庙号以正礼制,革新财税以兴农桑,安抚边疆以靖四方,凸显其“深谋远虑、中兴大明”的功绩……”

  “毅宗“毅”取“刚毅果敢、坚忍不拔”之意,褒扬其“百折不挠、力撑社稷”的精神,贴合其中兴之主的历史定位。”

  随后,孙承宗顿了顿,继续道,“谥号之议,依《谥法》及孝宗以来常例,拟为十七字,尊曰:‘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此谥囊括先帝之睿哲、肃穆、文治、武功、仁孝,臣等以为可称允当。”

  奏毕,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孙承宗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似在等待。

  朱常澍静静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并未去看那奏本,而是抬眼看向孙承宗,声音平缓却无温度:“庙号宗,……谥号,十七字……这便是卿等为大行皇帝,为朕之父皇,议定的身后之名?”

  礼部尚书心中一紧,忙躬身道:“陛下,此乃臣等悉心考据,循礼而拟。十七字之谥,自孝宗敬皇帝以来,已成定制,皆循此例。庙号亦避前朝之讳,未敢僭越。”

  “定制?循例?僭越?哼,你还真敢说啊……”

  朱常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悬挂的《大明疆域全图》前,背对众人:“朕的父皇,御宇一甲子,北驱残元,西定乌斯藏,南辟万里海疆,东抚倭地六省,使我大明疆域之盛,直追汉唐鼎革之时。”

  “内则革弊振衰,用能臣,清吏治,修水利,劝农桑,仓廪丰实,户口繁衍至四万万余。晚年著《忠臣要略》,肃贪腐,正人心,此等功业,岂是‘守成’、‘布德’、‘庄敬’可尽?又岂是区区十七字谥文可盖?”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计二十一字。父皇之功,虽非开国,然扩土强国、再造乾坤,于大明实有中兴定统之伟烈!”

  “其谥,当与太祖并列!”

  说罢,他不待众人反应,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素笺,递给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魏忠贤。

  魏忠贤双手捧起,朗声宣读:

  “开天继道中兴定统英睿圣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计二十一字。”

  二十一字!

  与太祖同格!

  礼部尚书脸色煞白,孙承宗亦倏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已非寻常礼仪之争,这是要重塑本朝帝系评价体系!

  “至于庙号,” 朱常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朕以为,‘烈祖’二字,才足以彰显父皇开疆拓土、中兴皇明之烈烈功勋。”

  “烈祖?” 孙承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踏前一步,因激动而声音微颤,“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庙号带‘祖’,非比寻常。本朝除太祖高皇帝外,再无‘祖’号。先帝英明,亦只将成祖庙号复改为太宗,正为理顺统绪,彰显太宗承上启下之功。”

  “今若尊大行皇帝为‘烈祖’,则一国一朝,岂容二祖并立?此于宗庙礼序、后世史笔,恐有未安,伏乞陛下三思!”

  孙承宗这番话,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更抬出了先帝朱翊钧当初更改庙号的事迹来增加说服力,可谓老成谋国之谏……

  然而,朱常澍闻言,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的冷厉。

  他盯着孙承宗,一字一句道:“孙阁老是在用先帝来压朕?还是在告诉朕,朕的父皇,不配此‘祖’号?”

  “老臣不敢!” 孙承宗急忙躬身,但语气仍坚持:“老臣绝无此意!先帝功高盖世,寰宇共钦。然礼制关乎国本,宗庙秩序重于泰山。‘烈祖’之号,尊崇太过,恐开后世非礼僭越之端,更何况,太宗文皇帝于宗庙之中该如何自处。老臣拳拳之心,唯愿陛下以礼制为重,以祖宗成法为念!”

  “那不好办,把太宗文皇帝,重新改为成祖皇帝,不就可以在太庙中自处了吗。”

  听完天子的话后。

  孙承宗等一干大臣,都傻眼了。

  你们爷俩是不是耍人玩呢。

  耍老祖宗,还耍臣子们玩。

  “礼制没有此先例啊。”礼部尚书头蒙蒙的,但还是说了这句话。

  “没有先例,那你们就做出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