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一生,便是破了多少陈规旧法,才换来这煌煌盛世!如今,朕不过欲以合乎其功业之尊号奉之,尔等便以‘礼制’相阻?”
“难道在尔等心中,那些僵死的条文,比父皇实实在在的江山社稷之功还要紧吗?!”
“此事朕意已决!谥号二十一字,庙号烈祖,毋庸再议!”
“陛下!” 孙承宗还欲再谏。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孙朱由栋,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激烈争执的乾清宫骤然一静。
孙承宗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朱由栋正静静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既无对父皇决定的狂热支持,也无对他这位老臣劝谏的丝毫认同,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就在这目光交汇的刹那,孙承宗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透,满腔的谏争热血瞬间冷却。
他忽然全明白了。
陛下想给自己父皇上这个二十一字谥号是真的,想让自己的父皇庙号为祖,也是朕的,当然,让自己早点退休,估计也是真的。
他想起了吏部尚书杨涟,那位以锐气干练、深得东宫信重而著称的后起之秀,早已在朝野展现出接掌中枢的雄心。
自己年逾七旬,精力日衰,在这首辅之位近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时候了。
巨大的失落与了悟交织,孙承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新帝,也不再看太孙,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极慢地、极其沉重地跪伏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陛下……天心独断,乾纲独揽。老臣……昏聩愚钝,拘泥故常,未能体察陛下尊崇先帝、彰显功烈之至孝深意。”
“陛下所定‘烈祖’庙号、二十一字谥文,……恢弘大气,实至名归。老臣……再无异议。”
第1352章 下葬
乾清宫那场关乎“烈祖”尊号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野间激起层层涟漪后,终究在皇权的绝对意志下逐渐平息。
礼部官员们虽满腹经纶、心中嘀咕,却也只能依照新帝圣裁,连夜赶制浩繁典仪文书,将“大明烈祖开天继道中兴定统英睿圣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这一长串尊号录入玉牒、铸于神主、颁布天下。
太庙之中,经过一番争议,最终依新帝旨意,将太宗牌位重新更改为成祖,,将“烈祖”主奉于太祖之侧,完成了这惊世骇俗的宗庙序位更迭之后。
孙承宗开始请辞。
首辅孙承宗连上三疏,以“衰病缠身,难荷重任”乞骸骨。
新帝慰留不允,孙承宗请之愈坚。
最终,天子“不得已”允准,厚加赏赐,恩礼致仕。
几乎同时,吏部尚书杨涟奉旨入阁,继任首辅。
杨涟接替孙承宗为首辅后,更是雷厉风行,确保各项典礼筹备有条不紊,无人敢再公开置喙。
当庙谥之争的喧嚣渐渐沉淀,帝国上下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件庄严而沉重的大事。
大行皇帝朱翊钧的奉安大典。
他的陵寝,位于昌平天寿山麓,自万历十五年前后便开始勘定、营建,历时近四十年,期间虽因先帝本人多次以“不忍劳民”、“务求俭朴”为由下旨减缓工程、缩减规模,但漫长的岁月和帝国鼎盛的财力物力,终究还是造就了一座规模空前、气势恢宏的皇家陵寝……章陵。
这座陵寝背倚苍翠天寿山,面对开阔平原,风水极佳。
神道绵长,两侧石像生、石兽、石文武臣像林立,雕刻精美,气韵生动,远超前代诸陵。
高大的明楼、方城、宝城巍然耸立,砖石用料考究,工艺精湛。
地宫早已建成,深邃幽静,内部设有并排的棺床,其中一侧已预备妥当,另一侧则虚位以待,那是为当今圣母皇太后、皇后林素微百年之后合葬所留。
这体现了“死则同穴”的皇家礼制,也意味着今日的奉安,并非地宫的永久封闭……
万历六十年九月十八,大行皇帝奉安吉期。
是日,秋高气爽,天色却带着一丝符合哀礼的淡淡阴郁。
北京城从子夜起便已净街肃道,顺天府衙门、五城兵马司以及从京营调来的精锐,沿既定路线严密布防。
寅时初刻,紫禁城午门、端门、承天门次第洞开,沉重的哀乐起奏,低沉呜咽的号角与钟鼓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街之上。
大驾卤簿导引在前,但所有仪仗旗幡皆覆素白。
由一百二十八名精选杠夫肩抬的大行皇帝梓宫,覆盖着绣有九龙十二章的明黄织金缎棺罩在无数白幡、素扇、雪柳的簇拥下,缓缓移出午门。
梓宫之后,是执绋的勋贵驸马,皆重孝在身。
再后,是以新帝朱常澍为首,太子朱由栋、诸皇子、以及内阁九卿、文武百官组成的庞大送葬队伍,人人麻衣如雪,悲容满面。
队伍蜿蜒如一条白色的巨蟒,缓缓穿行在北京城的中轴线上。
御道两侧,早已跪满了奉命而来的官员、耆老、生员代表,更远处,则是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观看的无数京城百姓。
当那具象征着六十载皇权、承载着一个时代记忆的沉重梓宫经过时,压抑的哭声便再也无法抑制。
官员们以头抢地,呜咽出声,白发苍苍的耆老们老泪纵横,他们中许多人一生都与这位皇帝的时代同步,从嘉靖末年的困顿,到万历初年的振作,再到中后期的鼎盛与近年的整肃,往事历历在目。
“陛下啊……”
“烈祖皇帝……”
悲戚的呼唤此起彼伏。
更多的普通百姓,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庙号谥号的深意,但他们切实感受到这几十年的光景。
边疆大体安宁,少有大规模战乱流离……
税赋虽重,但吏治清明了些,胡乱摊派少了……
市面繁华,做工务农,只要勤勉总能活的不错。
听闻那遥远的南洋、倭地,更是许多乡亲闯出了一片新天地。
这些朴素的认知,让他们对这位“老皇帝”怀有真实的感念。
街头巷尾,许多人家自发设起香案,供奉果品,妇人们倚着门框掩面抽泣,絮叨着“好时候的皇上走了”。
男人们则沉默地聚在街角,朝着队伍方向深深作揖,眼眶通红,就连懵懂的孩童,也被这满城缟素与肃穆的悲声感染,安静地躲在大人身后。
整座北京城,沉浸在一片自发而深沉的哀恸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味与无尽的悲凉。
送葬队伍所过之处,哭声汇成一片海洋,许多人一路追随,直至城外,仍久久不愿散去。
送葬队伍出德胜门,向北迤逦而行。
沿途州县,早已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设下祭棚。
地方官员率领士绅百姓,缟素跪迎,哭祭路旁。
更有无数百姓闻讯从四乡八里赶来,匍匐于道路两侧的田野山坡之上,只为目送这位统治了他们大半生的皇帝最后一程。
秋阳透过云层,照在这条漫长的白色队伍和无数跪拜的黑色人影上,构成一幅震撼而悲壮的画卷。
与此同时,帝国的四方疆域,也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哀思。
各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府州县衙门,皆设灵堂,官员军民素服哭临三日。
边关要塞,烽燧寂静,将士们面向京畿方向,甲胄外罩素服,肃立致哀。
就连遥远的南洋康王朱由校、倭地六省的重要藩王、乌斯藏的几位受封“阐化大活佛”及主要土司,也都亲自或派出了嫡子、首席噶伦等身份尊贵的代表,携带祭品,千里迢迢赶赴昌平祭奠。
这些海外及边疆藩属的参与,不仅是对中央皇权的臣服,更是对朱翊钧时代拓土安边、羁縻抚绥政策的直接回应,无声地彰显着“烈祖”武功与德化所及的辽阔疆域……
九月二十二,历经数日跋涉,大行皇帝梓宫抵达昌平天寿山麓,暂安于章陵隆恩殿。
是夜,星斗满天,山风呼啸,仿佛天地同悲。
翌日,九月二十三,奉安吉时。
玄宫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幽深甬道内长明灯闪烁,映照着新砌的墓道墙壁。
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和僧道诵经声中,大行皇帝梓宫由专门选拔的“奉安吉杠”抬运,平稳地进入地宫最深处的主墓室,安奉于预先备好的棺床之上。
陪葬的谥册、谥宝、以及部分依遗诏挑选的、象征文治武功及个人志趣的简朴器物,已按制摆放于梓宫周围。
对面的棺床空置,覆盖着明黄绸缎,静静等待着它的女主人……
新帝朱常澍率太子、宗亲、重臣,最后一次于玄宫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朱常澍亲自宣读告山陵文,声音哽咽而坚定,回顾父皇功业,表达无尽哀思,祈愿皇考永安于此万年吉壤,并祷祝圣母皇太后福寿绵长。
随后,太子朱由栋代表皇室,向玄宫内敬献最后一束帛。
礼仪官高声唱道:“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安陵礼成——”
沉重的玄宫石门并未立即永久封闭。
依制,在皇后千秋万岁之后合葬前,地宫入口将以特殊方式临时封护,既确保陵寝安全,也为将来的合葬大典留有仪制余地。
工匠们上前,进行一系列复杂而庄重的临时封闭工序,而非浇筑铁汁永固。
当礼仪完成,太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定陵崭新的明楼宝顶之上,仿佛为这座巨大的陵墓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寂寥的光芒。
神道两侧,新栽的松柏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似在低语。
送葬的王公百官、四方使节代表,再次向陵寝行大礼。
随后,依制除服,但哀戚之情久久不散。
许多人回首望向那巍峨的章陵,知道一个时代,真的就此长眠于这青山之下了。
朱常澍没有立即回銮,而是在陵区附近的斋宫暂住一夜。
是夜,他独立庭中,仰望璀璨星河,久久无言。
太子朱由栋默默陪在一旁。
“太子。” 朱常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以后,江山,就到了你我肩上。”
朱由栋沉声应道:“儿臣明白。皇祖父开创的基业,儿臣与父皇必当誓死守护,发扬光大,不负‘皇祖父’之托,亦不负天下臣民之望。”
朱常澍微微点头,最后两行泪水流出。
“我没爹了……”
朱由栋闻言,稍愣片刻,他再去看自己的父亲,已成了泪人……
不过,虽然心里难受,但朱由栋却没有哭,他打小就好像没有哭的能力。
秋虫啁啾,夜凉如水……
第1353章 永和为官,难于上青天
章陵的秋风尚未散尽,紫禁城的素白已渐渐被日常的玄朱之色取代。
新帝朱常澍在完成大行皇帝奉安大典后,正式还宫理政。
朝野上下,经历了一场浩大的国丧与新君登基的震动后,许多人暗自吁了一口气,以为新朝肇始,总该有几年“君臣相得”的缓和期。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们似乎忘了,御座上这位五旬的天子,并非初出茅庐的年轻储君。
他是做了四十多年太子、在烈祖章皇帝晚年更实际协理政务多年的“副君”。
一场大病磨去了他部分外显的锋芒,却未曾消蚀他浸淫帝国最高权力核心数十载所积累的威望、城府与决断力。
更鲜有人忆起,早年的太子朱常澍,在父亲尚值壮年、自己地位稳固时,也曾多次展现出敏锐的政治眼光与果敢的处事手腕,其刚毅果决处,颇有乃父之风,只是后来因健康之故,锋芒稍敛。
如今,龙椅已正,大权在握,父皇临终“勿负朕望”的嘱托言犹在耳,那沉潜数年的雷霆心性,便如同蛰伏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永和元年,第一道震动朝野的诏书便与“宽仁”背道而驰。
皇帝下旨,命礼部、都察院重新刊印洪武朝的大诰,颁发至各州县衙门及官学,令官吏、生员乃至里甲耆老“时常诵读,警醒于心”。
这还不够,他更谕令刑部、大理寺,日后审理官员贪渎、害民重案,须“参酌《大诰》严刑峻法之意”。
“除恶务尽,以儆效尤”。
《大诰》的重现,像一柄寒光凛冽的旧剑,悬在了所有官员的头顶,其象征意义令人不寒而栗。
新帝的吏治之剑,恐怕比先帝晚年更加锋锐无情。
果然,接下来的事实印证了所有人的不安。
烈祖章皇帝晚年整肃,虽然严厉,但处置上仍有流放、革职、抄家等多种选择,尤其对于非首恶、牵连不深者,往往留有余地。
但永和朝对此类案件的判决,骤然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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