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是杨慎，颇有些不满，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杨慎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柳姑娘，帮我看看这两颗药。”
柳青放下医书，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药丸。
先看，再闻，然后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进嘴里抿了抿。
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药哪来的？”
杨慎道：“你先别管哪来的，就问你能不能看出是什么药？”
柳青将药丸举到油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这药跟我的百草丹有几分相似，但配方不同。”
“怎么不同？”
柳青指着药丸道：“我的百草丹用的是黄芪、防风、白术，主要预防风寒，温补为主。这颗药里，黄芪、党参、白术这些都在，剂量却重了许多，而且还有些其他的药。”
杨慎追问：“还有什么？”
柳青又闻了闻，说道：“还有一味药，是附子。”
杨慎心头一凛：“附子？什么作用？”
柳青抬眼看他，神色郑重道：“附子被称为虎狼之药，用对了，能回阳救逆，起死回生，用错了，就是催命毒药。这药里加附子，短时间能让人精神振奋，觉得浑身有劲，可实际上是在透支身体的底子。”
杨慎问道：“那什么情况下会用这药？”
柳青想了想，说道：“除非人快不行了，要用猛药吊住一口气，否则一般郎中不会轻易用附子入药，更别说这么大剂量。”
杨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柳姑娘，我问你，若是一个人身体虚弱，长期服用这药，会怎样？”
柳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精力旺盛，吃这个做什么？”
杨慎摇头：“不是我。”
柳青想了想：“是那个太子？那小子体力比你好，就是虚火太旺，更用不着这个。”
杨慎盯着她：“你就告诉我，会怎样？”
柳青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身体本就不济，又长期服用此药，最多一年，必死无疑。”
杨慎身躯一震，脑袋里一片空白。
历史上的弘治皇帝，就是在一年后驾崩的。
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柳青见他神色不对，问道：“这药到底哪来的？”
杨慎回过神，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能确定这药里有附子？”
柳青点头：“我随师父学了十年，若是连附子都辨不出来，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杨慎将两颗药丸收回瓷瓶，揣进怀里。
“多谢柳姑娘！”
柳青忽然叫住他，认真道：“不管是谁在吃这味药，让他停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慎点点头，推门出去。
第93章 召见药王（第六章）
天刚蒙蒙亮，杨慎直奔京师。
进城之后，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往东宫赶。
朱厚照看见杨慎急匆匆的样子，问道：“杨伴读，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慎喘着粗气：“殿下，臣有要事！”
朱厚照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到底什么事？”
杨慎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小瓷瓶，把柳青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厚照听完，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这药吃了会死人？”
杨慎点头：“柳姑娘的医术殿下是见识过的，她的话较为可信。”
朱厚照在殿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脚：“我去找父皇！”
“殿下……”
杨慎想拦，朱厚照已经跑出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朱厚照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杨慎迎上去：“陛下怎么说？”
朱厚照挠挠头，神情有些尴尬：“父皇说，让咱们好好做开发区的事，别什么都插手。”
杨慎重重叹了口气。
朱厚照继续道：“父皇还说，术业有专攻，太医院的院使院判都看过了，药没问题，咱们年纪轻，不懂医理，别瞎操心。”
杨慎沉默了，半晌后，说道：“必须让陛下停药。”
朱厚照挠头：“可是父皇不信怎么办？”
两人愁眉苦脸，外面穿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萧敬的声音：“殿下何事忧愁？杨伴读也在啊！”
朱厚照问道：“萧公公，何事？”
萧敬说道：“陛下今日册封药王宗新掌门，殿下需陪同。”
杨慎忍不住问道：“掌门还能册封？”
萧敬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药王宗济世救人，陛下青睐，特予此等殊荣。”
朱厚照小声问：“杨伴读，怎么办？去不去？”
杨慎回道：“当然去，不过不能轻举妄动，咱们先看看。”
两人跟着萧敬出门，片刻后，来到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弘治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神情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了些。
下首站着一个人，正是药王宗新掌门钱虚子，约莫四十来岁，身穿一袭青灰色道袍，须发整齐，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弘治皇帝正在与他说话，语气颇为和善。
“钱掌门此番献药，解了朕的病痛，朕心甚慰。”
钱虚子微微躬身，声音温和：“陛下言重了！贫道师门世代行医，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听闻陛下龙体欠安，贫道岂能坐视不理？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弘治皇帝点点头：“朕听说，药王宗在城外设坛施药，百姓趋之若鹜，可见你这药确实神奇。”
钱虚子笑道：“百姓抬爱，贫道惶恐。只是这药虽好，却也讲究缘分。有缘者，一药而愈。无缘者，强求不得。”
弘治皇帝感慨道：“钱掌门这话，颇有道家真意。”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朱厚照的声音。
“父皇！”
弘治皇帝看了门口一眼。
朱厚照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杨慎。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杨慎也跪下行礼：“臣杨慎，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
朱厚照笑嘻嘻道：“父皇的身体看起来好多了，听说药王宗的掌门在此，儿臣正好当面道谢。”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这位便是药王宗掌门钱虚子。”
钱虚子赶忙起身，行了个稽首礼：“贫道钱虚子，见过太子殿下！”
朱厚照拱手回礼：“钱掌门医术高超，本宫替父皇谢过钱掌门！”
弘治皇帝道：“钱掌门的药，朕服了之后确实大有好转，太子，你替朕敬钱掌门一杯茶，算是谢意。”
朱厚照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
钱虚子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谢殿下，贫道不敢当。”
朱厚照看着他喝茶，忽然问道：“钱掌门，你这药叫什么名字来着？”
钱虚子放下茶盏，回道：“回殿下，此药名曰百草丹。”
朱厚照点点头：“百草丹，好名字！听说你这药能治百病？”
钱虚子摇头笑道：“殿下说笑了，世间哪有能治百病的药？贫道这药，主要是补气养元，调理身体。只是有些百姓身子虚弱，吃了之后效果显著，便以讹传讹，说成了能治百病。贫道也曾多次澄清，奈何百姓不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慎站在后面，心里暗暗警惕。
这人说话做事处处透着老练，很难对付。
弘治皇帝心情大好，点头道：“钱掌门这话实在，朕吃了这药，确实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但要说治百病，那也太夸张了。”
钱虚子叹道：“陛下圣明！其实贫道此番入京，本为济世度人，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弘治皇帝问道：“只是什么？”
钱虚子说道：“贫道没想到求药的百姓如此之多，所携带百草丹已经不充裕，还望陛下恩准，三日后，贫道将闭门谢客，不再发放百草丹。”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说道：“药没了，再配就是了。”
钱虚子无奈地笑了笑：“陛下有所不知，百草丹配制极为复杂，需要百种草药，且要精挑细选，历经采摘、晾晒、研磨、熬制、凝丹、封存等十几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要求，需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一炉丹。贫道此番入京，所携带的丹药本就不多，这些日子发放给百姓，已经所剩无几。”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这么说，以后百姓求不到药了？”
钱虚子叹道：“贫道也于心不忍，但是还要给陛下供药，百姓那边只能到此为止了。”
朱厚照在一旁听得真切，忽然插话道：“既然这药如此神奇，为何不多招些人手，多配一些？”
钱虚子看了朱厚照一眼，摇头笑道：“配药的过程极为复杂，一般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掌握。贫道那几个弟子，学了十几年，也不过勉强能打个下手。每一炉丹都需要贫道亲自盯着，寸步不离，稍有差池，整炉丹就废了。”
朱厚照不甘心，又道：“可以让太医院帮忙啊！太医院那么多人，又是懂医理的，跟着你学就是了。”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看向钱虚子。
钱虚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讪讪笑道：“殿下抬爱，只是……这配药需要大量时间，每个时辰都要盯着火候，昼夜不能离人。太医院的御医们每日要给宫里的贵人们看诊，公务繁忙，哪里抽得出身？若是耽误了宫里的差事，贫道可担待不起。”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他看了朱厚照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钱掌门自有他的难处，你年纪轻，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朱厚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弘治皇帝抬手止住。
“行了，你先退下吧！”
朱厚照只得行礼道：“而臣告退！”
他转过身，冲着杨慎递了个眼色。
杨慎也跟着行礼：“臣告退。”
第94章 卖假药的（第七章）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东宫。
朱厚照问：“杨伴读，你看出什么来了？”
杨慎一路都在思考，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此人行事极为老道，一看就不好对付。”
朱厚照问道：“我就是不明白，他的药可不便宜，这几日靠着卖药盈利颇丰，为何要停止供应？难道真的如他所言，配药程序繁杂？”
杨慎说道：“根据柳姑娘所言，此药有虎狼之功效，短时间可提振精神，长期服用，则必遭反噬。停止民间供药，就是担心时间久了会出事，被人察觉。我可以肯定，他真正的目标是陛下，这药以后只供应皇宫，外人接触不到，也就不会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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